中泰潜艇贸易：十年拉锯背后的博弈与困境

前言：泰国是中国军事贸易领域的重要合作伙伴，其近年列装的陆军装备均源自中国，海军舰艇中至少半数为中国进口产品。中国军舰凭借高性价比获得泰国海军认可，但在潜艇采购项目上，中泰双方历经十年磋商仍未落地，项目推进至今依旧遥遥无期。

一、中泰关系的演变与军事合作基础

中泰建交前，泰国长期作为美国盟友参与地区事务。朝鲜战争期间，泰国派兵参战，期间有1273人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歼灭。20世纪50年代后，泰国追随美国外交政策，与中国保持冷淡关系；60至70年代，泰国向美军开放空军基地用于空袭越南，与支持越南的中国处于对立状态。直至中美关系缓和后，中泰才正式建立外交关系。1978年，越南越过柬泰边境对泰国构成直接威胁，中国向泰国无偿提供16门59-1式130毫米加农炮，成为两国关系转折的重要契机。泰国陆军总司令差瓦立对中国武器的高性价比产生浓厚兴趣，随即派遣多批军官考察中国重点军工企业，并于1987年采购69式中型坦克与85式装甲运兵车，两年后又以友好优惠价格订购4艘昭披耶级护卫舰及2艘纳莱颂恩级护卫舰。

然而，多数中国装备未投入实战部署，主要用于训练或入库封存。冷战结束后，越南从柬埔寨撤军，中泰军事合作的核心基础消失，美国趁机介入破坏多笔中泰武器贸易，导致两国军事合作陷入低谷。2001年他信出任泰国总理后，中泰重启国防会谈，中国恢复对泰军备出口，泰国斥资9800万美元订购2艘北大年级巡逻舰。他信政府倒台后，美国暂停2400万美元军事援助，而中国坚持不干涉泰国内政原则，向泰国提供4800万美元军事贷款并签署《联合行动计划》，成为两国军事合作的新起点。此后，中泰频繁开展军事合作与联合军演，泰国军方对中国保持高度信任，泰国王室及朝野各党派均对中国持友好态度，中国在泰国的影响力持续提升。

泰国采购中国装备呈现鲜明特点：陆军倾向整体引进中国坦克与火箭炮系统，空军则未采购任何中国装备，海军作为核心采购方，除90年代订购的昭披耶级护卫舰、纳莱颂恩级护卫舰及北大年级巡逻舰外，近年还引进071型两栖登陆舰。不过泰国海军采用“船身+西方设备”的采购模式，辅助舰艇则选择性价比更高的中国产品。2013年新型护卫舰选型期间，泰国海军认为中国054A与056型护卫舰在细节设计和布局上与西方舰艇存在差距，最终与韩国签订价值4.7亿美元的DW3000F型护卫舰建造合同，该舰配备西方先进武器系统，包括瑞典作战管理系统、美国MK41导弹垂直发射系统、“改进型海麻雀”防空导弹及RGM-84“鱼叉”反舰导弹。

冷战后，东南亚地区的越南、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国军事发展均以防范中国为导向，而泰国与中国无直接领土争端，其安全关切主要集中于周边：与柬埔寨存在柏威夏寺主权争议，与马来西亚面临穆斯林分离主义运动相关纠纷，在泰国湾海域及大陆架划分上与柬埔寨、越南、马来西亚存在多重争议，涉及泰国湾全部或部分主权、北部及南部大陆架归属、马来盆地西北海区控制权等问题，争议面积达5万平方公里，泰国曾与越南、柬埔寨军队发生冲突。作为半岛国家，泰国西北南三面被陆地环绕，地形相对封闭，仅东部泰国湾水域开阔，因此海军建设始终是泰国国防的重点领域。

二、泰国的潜艇梦：区域安全竞争下的装备升级诉求

泰国作为东南亚地区大国，GDP总量位列东盟第二，领土面积第三，人口数量第四，军队规模达40万人。泰国海军以水面舰艇和航空兵为核心战力，下辖3个舰队及1个作战司令部，分别负责北泰国湾、南泰国湾及安达曼海防务，是东南亚唯一拥有航母的海军。1998年服役的“纳吕贝特”号航母，对东南亚中小国家而言具备战略威慑意义。东盟各国因无力装备航母，纷纷通过引进潜艇抵消泰国的海上优势：印尼于80年代从西德进口2艘209型潜艇，2011年又向韩国订购3艘“张保皋”级潜艇；新加坡1995年从瑞典采购4艘“海蛇”级潜艇，2005年追加2艘“西约特兰”级潜艇；马来西亚2002年引进法国“鲉鱼”级潜艇；经济实力较弱的越南也于2009年耗资32亿美元购买6艘俄制“基洛”级潜艇。

面对周边国家大规模列装潜艇的态势，泰国意识到自身传统海上优势正在逐步丧失。事实上，泰国早在80年代的“蓝水海军”建设方案中就包含潜艇采购计划，1991年曾计划从瑞典引进2艘潜艇，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导致泰国经济衰退，该计划被迫搁置。2008年新一届政府上台后大幅增加军费，重启潜艇采购项目，但内阁就预算问题争执不休，直至2014年仍未确定采购型号。期间，泰国海军先后考察德国退役209型潜艇、韩国仿制“张保皋”级潜艇及中国039型潜艇，2011年曾一度计划以2.2亿美元购买德国2010年退役的2艘206型潜艇，但该型潜艇已服役35年，舰体老化严重，排水量仅500吨，鱼雷发射管无备用鱼雷，作战能力难以对抗邻国先进潜艇，最终该方案被否决。

中国早在2009年就向泰国海军提议出售2艘2000年服役的039型潜艇，但该型潜艇并非新艇，存在设计缺陷，性能难以与其他国家同类产品抗衡，未获得泰国海军进一步考察。2014年底，泰国海军司令部决定招标采购最多3艘潜艇，参与竞标者包括韩国张保皋级、法国天蝎座级、俄罗斯基洛级、德国209型、瑞典A-26型及中国船重工S-26T型。

其中，俄罗斯基洛级已列装越南，泰国因担忧技术被对手掌握而拒绝；法国天蝎座级性能优异且可加装AIP舱段，但单价不低于6亿美元，远超泰国海军每年6亿美元的采购预算；瑞典A-26型本国采购价达5.4亿美元，价格过高；德国209型与韩国张保皋级报价分别为2.9亿美元和3.3亿美元，但技术水平相对落后；中国S-26T型潜艇由S-20型升级而来，而S-20型则是取消AIP舱段的039A型潜艇，综合性能与性价比具备竞争力。

三、波折重重的潜艇项目：从招标到停滞的多重阻碍

中国最初向泰国军方推荐S-20型潜艇，并提供一系列优惠条件：包括长期技术保障、赴华培训机会、2年保修服务、8年配件供应及5次舰艇状况检测，同时同意泰国以农产品抵付部分款项。2015年，泰国军方宣布计划以360亿泰铢采购3艘S-20型潜艇，但因公众反对被迫搁置。后续推出的S-26T型潜艇是中国海军039B潜艇的出口型号，整合636型与041型潜艇的先进技术，排水量2600吨，舰长77.7米，舷宽8.6米，舰高9.2米，最大潜深300米，航速17节，配备的AIP系统使水下续航力达到纯电池动力的5倍，可在水下停留20天。相比之下，德国209型潜艇水下排水量不足1600吨且无AIP设备，韩国张保皋级作为209型改型，作战能力甚至略逊一筹，而S-26T型在排水量、搭载能力及自持力上均具备显著优势。

泰国军方邀请中国船重工赴泰进行详细技术讲解后，潜艇采购委员会17名成员中14人支持中国方案，2人倾向德国，1人选择瑞典，泰海军随后宣布S-26T型潜艇中标。但该采购案在国会审议时遭到反对派质疑，认为耗资十几亿美元采购潜艇缺乏实际意义，泰国军方被迫以未获议会批准为由暂时搁置项目。泰国国防部提出将付款期限从7年延长至11年，经过军方与议会两年拉锯，方案最终获得通过。泰国海军参谋长陆猜·陆迪上将与中国船重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徐子秋在北京签署总价值11亿美元的潜艇采购协议，原计划2018年在武汉开工建造，2023年完成交付。然而，泰国海军以中国CHD620新型高速柴油机组重量和体积过大、可能影响潜艇静音性能为由拒绝选用，坚持要求采购德国MTU396柴油机组。

意外的是，就在潜艇建造进入发动机安装阶段时，德国突然拒绝向中国出口MTU396柴油机，导致项目被迫停工。中方提出以CHD620发动机替代，但泰国海军对其可靠性存疑，坚持要求按合同约定安装德国发动机，并威胁将提出索赔、推迟甚至取消第二艘和第三艘潜艇的采购计划。

经双方反复磋商，泰国海军同意在CHD620发动机通过高标准认证后投入使用，但中国完成认证后，泰国仍坚持要求使用德国发动机，甚至表示可能撕毁合同。受新冠疫情影响，2020年泰国国防预算大幅削减，潜艇采购预算仅够支持1艘潜艇，泰国海军曾考虑将项目转为采购护卫舰或直接终止合同。为展示CHD620发动机性能，中国曾派遣039A型潜艇赴泰国参与联合训练，直至2024年5月，泰国才最终同意CHD620发动机替代方案，修订后的合同将有效期延长至2027年。

四、结语

2025年4月，泰国推迟韩国护卫舰采购计划，以保障潜艇项目重新启动建造，但泰国经济复苏进度未达预期，2025年国防预算中潜艇项目的拨款仍未明确。反对党可能继续以“高投入低回报”为由，要求缩减潜艇项目规模或转向采购其他装备，项目面临资金断裂的风险。

此外，仅采购1艘潜艇难以对抗越南的6艘潜艇，其部署地点（安达曼海或泰国湾）的选择也存在争议。特别是泰柬冲突爆发后，泰国可能将国防资金向陆空军倾斜，海上争议的优先级相对下降，这艘历经十年波折的潜艇，其在武汉船台的建造工期何时能画上句号，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