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位置:意昂体育 > 意昂体育介绍 > 婚期前夜他摔了头,竟忘了要娶我的事,齐家只说延后婚期,我却暗自庆幸,这门亲我本就不愿结
意昂体育介绍
婚期前夜他摔了头,竟忘了要娶我的事,齐家只说延后婚期,我却暗自庆幸,这门亲我本就不愿结
发布日期:2025-12-12 07:59    点击次数:201

婚期前夜他摔了头,竟忘了要娶我的事,齐家只说延后婚期,我却暗自庆幸,这门亲我本就不愿结。完结

齐晏忘了我。

就因为娶亲前一晚喝多了摔了一跤,连自己要娶新妇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我信不信?

我当然是满心“感激”地信了。

他既然忘了我,那我要嫁他的事,自然也就一笔勾销。

我仔细收拾好私房钱和嫁妆,博陵是回不去了,就在河东找了间小宅子,先安顿下来。

要不是我阿父走得早,凭我一个孟家旁支的庶女,连齐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阿父当年吃丹药吃得癫狂,赤身跑出去,意外没了。外人倒夸他是“风流不羁真名士”。

可他不过是孟家旁支的庶子,死后没几天,反倒成了孟家的“荣耀”。

一时间,我和几个姐妹的身价水涨船高,各家世家都上门提亲。

阿母连装哀恸都忘了,整天笑呵呵地迎来送往。

这世道,真是荒唐得让人心寒。

阿母千挑万选,最后定下河东齐家的二郎,齐晏。

人人都说他风姿出众、潇洒不羁,是大魏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可我每听到“名士”两个字,就想起阿父当年赤身狂奔的模样——哪有半分风雅?

从那以后,我对所谓“名士”就只剩厌恶。

现在齐晏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忘了我。

这局面,对我反倒再好不过。

齐家大郎亲自来见我阿叔商量。

他一走,我赶紧让阿桃去打听。

没一会儿,阿桃就跑回来了。

她才十二,过年才满十三,腮帮子圆鼓鼓的像塞了两颗汤圆,鼻子眼睛都小小的,这会儿一皱脸,连眼缝都快找不着了。

“姑娘,齐家说……要把婚期往后延一延。”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慌。

当初我要出嫁,阿母用半袋麦子把她从家里换来当婢女——她家孩子多,实在养不起了。

中午,阿叔来了。

他和我阿父不是一母所生,阿父死后孟家名声起来,他才对我们热络些。我出嫁,也是他送的嫁。

阿叔生得黑瘦,脸颊凹进去,嘴唇薄得像柳叶,眼窝深,眼珠颜色浅,头发还是淡褐卷的——想来他生母是位胡人女子,只是我从没见过。

“五娘,这事也怪不得齐家。齐家二郎摔着了头,一时忘了成亲的事,等过阵子想起来就好了。齐家没说不娶,就是让咱们多等几天。明天阿叔先带你回家,你看行不?”

他说得客气,可我不傻。

齐家认这门亲,但齐晏不认。

我要想嫁,就得等他“好起来”——可他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谁也不知道。

我倒希望,他永远别想起来。

以阿母的性子,绝不会让我干等。现在孟家风头正盛,我要是回去,她肯定立刻把我许给别人,只要家世比齐晏好就行。

“阿叔,您让我在安邑再待一阵吧。”

我轻声说。

“我现在回去,阿母一定让我改嫁。到时候别人说我们孟家背信弃义,家里其他姐妹怎么办?我就在这儿等,说不定齐二郎很快就好了。再说,送嫁路远,来回也折腾。现在时局乱,我待在安邑,齐家总不能不管我,反倒安稳些。等他好了,他若认,我就嫁;若不认,齐家也得给个说法,到时候我再回家改嫁,别人也没话说。”

阿母不是坏人。

以前阿父只管纳妾生孩子,我们十几个孩子吃什么、怎么长大、读不读书,全是阿母一人张罗。阿父不赚钱,还整天拿钱买丹药、喝酒、请客,全家就靠城西几百亩地过日子。

阿母过得苦,我又不是她亲生的,她却怜我生母早亡,尽心教我养我。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她势利些,想攀高枝,也没什么不对。

可我从小跟着阿翁读书,想法和她不一样——人这一辈子,要活,就得活得畅快些。就算哪天走了,也不算白来。

阿叔低头想了半天,终于点头。

第二天,他就回了博陵。

走之前,还特意去了趟齐家,确认安排妥当,才放心把我和阿桃留下。

我和阿桃一起收拾嫁妆,大多是布匹料子,钱装了一整箱,可现在粮价飞涨,这点钱连几斗米都买不到。

我翻出一对金镯子,看着厚实,掂量一下却不重,大概是空心的。

但这已经是我最值钱的东西,得贴身收好,紧要关头才能拿出来。

不知道齐家当初送的彩礼什么样,反正我的嫁妆肯定比不上。

家里姐妹多,年纪又差不多,阿母能给我备出这些,已经不容易。

我真要嫁进齐家,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瞧不起我——齐家是公侯世家,世代为官,齐晏又是这一辈的翘楚。

他们娶我,图什么?

大概就图个“看重名士之后”的名声吧。

可那名士之名,是用我阿父荒唐的死换来的。

这世上,嫁娶离合本不稀奇,齐晏就算娶了我,以后也能再纳别人。

我只想图几天清净——家里阿母和姐妹们整天勾心斗角,争的却是阿父那样的人,我实在想不通。

往后,就只有我和阿桃一起过了。

现在住的这屋子,是孟家本家听说我要嫁齐晏时给的,眼下没人赶我们走。

门外守着两个壮汉,面生,应该是齐家派来的——大概是阿叔走前和齐家说好的,护我安全。

院子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粮食只剩一点,吃不了几天,菜也没有。

好在是春天,河东风比博陵大,但也暖和了。

我和阿桃去买了些菜和粮食,还带了点菜籽——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种菜我倒熟,阿母从不养闲人,我从小跟着学。针线活我不算好,但阿翁在城外种了半亩菜地,我常去帮忙,也摸出些门道。

要说真正的风雅自在,我只服阿翁。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读过很多书,却不愿做官。他说,做了官的人,就不再是纯粹的人。

他既能读书写字、饮酒作诗,也能下地干活。

他还说,一个人的好坏,不能只看出身。

我认同阿翁的话,可这世道不认——像我这样的出身,能嫁什么人,首先得看门第。要是男方门第高,嫁过去做妾的也多的是。

世家联姻,从来不讲情分,男女结合,不过是为了让家族关系更紧。

从出生起,这就像我逃不开的命。

可我不服。

就算最后还是挣不脱,我也要试一试。

齐晏来的时候,我根本没认出他。

那天下着小雨,风轻轻的,我和阿桃正在墙角翻土。

土湿湿的,翻起来不费劲,就是鞋和裤脚都沾了泥,头发也贴在额头上,样子大概有点狼狈。

忽然有人推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听得人牙酸。

我心里记着,下午得找工具修修门。

一抬头,看见两位郎君走进来,都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穿着飘飘的白衫——一个领口系得严实,另一个却敞着,隐约能看见胸口。

虽说已是春天,可这么穿,不冷吗?

为了当“风流名士”,连冷暖都不顾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他们看见我这副样子,也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我理了理身上的蓝布短衣,把锄头递给阿桃,走上前行礼。

敞着领口的郎君年轻些,大概十七八,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眉眼如画,眼睛亮得像点了漆,正含笑望着我。

另一个系紧领口的,样貌没那么出挑,剑眉薄唇,看着就像薄情的人,一双凤眼冷冷的,肤色白得过分,越看越觉得他身上透着几分凄清。

那日我院子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我猜他们定是齐家的人,至少有一位是——不然也进不来这院子。

从前我也见过不少好看的郎君,比如孟家本家的五郎,就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听说齐晏是河东第一风流人物,难道眼前这位敞着胸口、神仙似的郎君,就是他?

「你便是孟家五娘?」

敞着领口的郎君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得像山涧敲石。

「正是。不知郎君是?」

「河东齐家二郎,齐晏。」

他说着,又指了指身边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人,「这是我好友,沈家七郎沈慎。」

说完他眯眼看了看沈慎,莫名笑了一下,才转回头看我。

原来他真是齐晏。沈家虽不如齐家显赫,却也是世家大族。传闻沈家儿郎都生了双桃花眼,且个个风流薄情,可沈慎显然不是——他那副冷淡样子,真不知会不会讨女郎们喜欢。

「看来齐郎君如今已经痊愈了。不知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我语气平静。他不是把我忘了吗?难不成睡了一觉,忽然又想起来了?我瞥了眼他露在外面的那片白皙胸膛,即便他长得再好看,我也实在生不出什么欢喜。

「前几日摔了一跤,忘了很多事。家里人说我要娶孟氏五娘,自然得来亲眼瞧瞧。」

齐晏挑了挑眉,笑得有些得意,大概觉得自己这模样很招人喜欢。我强忍着没让鸡皮疙瘩掉下来。

「不知郎君瞧着,还满意么?」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齐晏摸着光滑的下巴,像在琢磨怎么措辞更妥当。我耐心等着他往下说——他既然亲自来了,肯定是没说服家里人退亲,现在找上门,大概是想从我这边下手。想明白这层,我倒不那么慌了。

「孟家的待客之道,竟是这般模样?连碗甜浆也不预备么?」

没等齐晏说完,沈慎先开了口。他将院子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回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低沉好听,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认真。我听得出来,他不是故意挑刺,是真觉得我这待客不周。

本来想快点请他们走,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院子本来就不大,屋子也窄,忽然来了两位郎君,顿时更显局促。我请他们在堂屋坐下,让阿桃去找些果子——阿桃瞅了我半天,小眼睛眨个不停,我才想起,家里早就没果子了,甜浆更不用说。

我回房换了件干净衣裙,洗了洗沾了泥的脚,套上木屐,又去厨房翻找一圈,什么都没有,连热水都得现烧。只好在屋檐下支起小火炉,坐着温酒。雨渐渐大了些,却不觉得冷。

「家里实在没有甜浆,我温了杯酒,二位郎君若不嫌弃,就喝些暖暖身子吧。这酒是阿叔在时买的,叫‘春日醉’,也算应了眼下这时节。」

我转头看向他们,两人盘腿坐着,正低声交谈,话题似乎是墙上挂的一幅字。

「有酒就好。」齐晏笑道,「五娘可否告知,墙上这字是谁写的?怎么不见落款?」

墙上写的是「随心而为」四个字,是我闲来无事写的草书。阿翁极爱书法,家里不论男女,都跟他学过。我的字不算最好,可也不算最差。

「写得一般。笔力不足,连绵之势虽有雏形,却还显生涩,需多练。」

沈慎评价道。他做什么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仿佛不管你做得好不好,他都会如实说出来,不带偏见。

「多谢沈郎君指点,日后我定当多练。」

我笑着应道。沈慎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又微微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原来,并非只有敞着胸口才算好看。

「原来是五娘亲手写的?写得很好了。」齐晏忙打圆场,「只是七郎的字画本就是一绝,眼光自然比旁人高些。」

我把温好的酒倒进粗陶杯里——杯子谈不上好看,却带着几分质朴的可爱。

「我与五娘的婚事,暂且推迟几日,你意下如何?」

齐晏连喝了两杯酒,终于切入正题。他爱笑,一笑眼角就露出细纹,是常年爱笑的人才有的痕迹。

「我并无异议。」我坦诚道,「若是二郎觉得这桩婚事实在为难,过些日子退了,也无妨。」

退了就退了,只是退亲之后,我得再想个暂时不用嫁人的法子。

听我这么说,两人都愣住了,直直盯着我看。我又给他们各自添了酒,任由他们打量。

「退了亲,你日后打算如何?」

问话的是沈慎。虽相处时间不长,可从他的言行能看出,他是个认真又较真的人。他有一双冷清却干净的眼睛,面对这样的人,我不忍心敷衍。

「二郎是真的摔坏了头,忘了我?还是心里有了倾慕的女郎?或是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不管是哪一种,既然要推迟婚期,今日又特意上门,我猜这亲事,迟早要作废的。既是早晚的事,我早些知晓,总比蒙在鼓里好。」

我顿了顿,继续道:

「女娘的出路,并非只有嫁人一条。阿母将我养大不易,我本是打算听她的话,同二郎成亲的。如今二郎不愿,我也不会强求。眼下世道纷乱,我一个女娘,不敢说要把日子过得多富贵,可我想过得自在些,才不算辜负了这一世。」

这都是我心里话,就如实说了。

「没想到五娘竟是这般想法,是我二人唐突了。」

齐晏举起酒杯,想要敬我。我也倒了杯酒,一口气饮尽。心里竟对他生出一丝好感——至少他不是那种表面风流、内里迂腐的人。只是这份好感,与我要不要嫁他,毫无关系。

沈慎皱着眉,又将我仔细看了一遍,眼神清明坦荡。我任由他瞧着,不躲不闪。

「你手头有钱傍身么?」沈慎忽然问道,「如今世道混乱,想过得自在,并不容易。」

他一句话,就说到了我的痛处——我有钱,只是太少了。

「有,只是不多。」

话说出口,我脸颊竟有些发烫。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活得自在,转眼就被戳破了窘迫。

两人同来时一样,走得也匆匆。

第二日,齐家派了个婢女来——更准确地说,是齐晏派来的。婢女名叫祝陶,身材高挑纤细,脸颊丰润,举止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婢女的气韵。原来这就是齐家,连一个婢女,都与旁人家的不一样。

「这是我家郎君让我送来的。娘子日后若是有任何事,都可以派人去寻他。」

祝陶笑盈盈地将一个布袋子递给我。我早已猜到里面是什么,没有拒绝。不管他是有心弥补,还是真心相助,这份心意,我都领了。

日子虽过得平淡,我心里却揣着前所未有的自在。

齐晏递给我的那袋金珠,沉甸甸的一大包,触手冰凉,却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分量。我今年十六岁,长这么大连零星的碎金都少见,更别提这样一整袋金珠了——攥在手里怕掉了,藏进箱底又怕被偷,左思右想总觉得不踏实。

这袋金子如今就是我的身家性命,我欠着齐晏的情分,若真把它弄丢了,日后我拿什么还他?我得靠这些钱生出更多钱来才行。

如今司马家坐拥天下,世家大族又暗中牵制着司马氏,时局本就混乱,想做门生意哪有那么容易。我拉着阿桃在安邑城里转了两趟,把街巷里的铺子挨个儿瞧了遍,发现还是笔墨铺子最能盈利,可做这行的人也多,街上三步一家、五步一铺,竞争实在不小。

后来我找了个牙人,租下一间小铺子,又和阿桃忙前忙后收拾了好几日,才算把店面打理妥当。

之后我亲自守着铺子,生意算不上红火,却足够养活我和阿桃,每月还能攒下些结余。日子大抵就是这样,慢慢往前挪,只要不停步,总能走得稳当。

上巳节这天,铺子的生意格外好,等客人渐渐散了,我才推门出去瞧瞧热闹。安邑的上巳节和博陵倒有几分像,约莫全城的姑娘们都早早起身梳妆,描了眉、涂了脂,这会儿都三三两两地逛上了街。

按老规矩,三月三该去水边沐浴祓禊、祭祀先祖,可到了如今,倒成了年轻男女出门嬉闹、寻个乐子的由头。你瞧哪家姑娘身后的婢女,手里不提着几个竹篮?篮子里装的都是花果——若是自家姑娘瞧上了哪个公子,便要扔些花儿果子过去。即便那些没被接住的果子,捡回来卖掉也是门小生意。

阿桃凑到我身边,小声问:「女郎,咱们啥也没备着,要是您真瞧上哪个公子,拿什么扔过去呀?」

我朝地上指了指:「捡些旁人扔漏的,不就够了?」

没等多久,各世家大族的马车就陆续到了。姑娘们大多坐在车里,隔着帷幔看不清脸;公子们倒是大多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鲜亮衣裳,大大方方任人打量。每来一队人马,周围就有人凑在一起评头论足——先看马壮不壮,再看人俊不俊,最后还要辨辨家族徽号。

这场景和从前在博陵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时,我也是坐在马车里的人。

如今我成了抛头露面做买卖的寻常女子。

可那又如何?谁会真的在乎?

那些世家,不过是生来就占尽了便宜。他们从不知道是谁在供养他们,也看不见旁人的苦。既不劳作,也不生产,不过是一群只懂奢靡享受的庸人——真遇上事儿,只会四处逃窜。

阿翁从前说的这话,我现在越想越对。

齐家的马车来了。

河东齐氏,谁不知道?齐家素来出美人,就连齐太保年少时的模样,到现在还被人津津乐道。车马刚停下,姑娘们手里的果子、花儿就跟不要钱似的往那边扔,一阵阵惊呼,吵得人耳朵疼。

白马上的那位公子,瞧着竟有些眼熟。

别人都敞着衣襟,透着散漫,只有他衣领系得严实,眉头微微蹙着,那股不耐烦里还带着认真。别人骑马松松垮垮,只有他,骑得端端正正。

是沈慎?还是说,他才是真的齐晏?

为了不娶我,连身份都肯换,也真是费心了。

大概是我看得太直白,他忽然转头看过来,眼里有几分惊讶,竟朝我点了点头——也可能只是朝我这个方向。这边的姑娘们顿时炸开了锅,扔果子的势头更猛了。

我靠在门框上,拢着袖口,连围帽都没戴。

世家姑娘哪有亲自下场做买卖的?如今我想靠自己过日子,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他骗过我,却也帮过我,算下来,两清了。

我朝他扬眉笑了笑。

他已经打马走过,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吵吵闹闹的上巳节就这么过去了。

三月底,我收到阿母的信。信里说,无论如何要守住这门亲事,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随信附了些银钱,数额不多,却是阿母的心意。

有了这份心意,我在安邑待着,心里更踏实了些。

四月初,齐家派人来了,是齐晏的阿嫂。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意思我却听明白了——在她眼里,世家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做这些营生。

我本就没指望还能嫁给齐晏,说话也没那么客气:

「若是你们能说动齐晏娶我,这买卖我不做便是。」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就走了。那腰身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当天下午,齐晏自己来了,只带了一个随从。

他对冒充沈慎的事只字不提,我也当没这回事。铺子里备着糖水,我给他倒了一碗。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笔墨纸砚都扫了一眼,然后跟我到内室,端起那碗糖水慢慢喝了。

「生意还好?」他问。

「还算安稳。」我答。

「我阿嫂今日来,同你说了什么?」

我把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微微垂着头听,脊背却依旧挺直。有光透过纱窗落在他侧脸上,我这才对「河东第一公子」有了点真实的认知——鼻子生得周正,睫毛又密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别的公子爱往脸上敷粉,他却素面朝天,反倒显得干净利落。

这才是真正世家养出来的公子,矜贵,疏离,又带着几分不凡。

「难怪我问阿嫂时,她不肯多说,原来是为了这事。」他轻声道。

我忽然问:「公子心里,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抬头看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这模样,大概是有的。

「有过,只是如今没了。」他说。

「也是,」我叹了口气,「拥有的越多,身不由己的时候也越多。公子若是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可否别忙着退婚?再给我些时日,可好?」

「好。」

他没问我缘由,就这么干脆地应了。我见过不少世家公子,像他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又过了几天,他让祝陶送来了东西——一幅新写的牌匾,还有一幅山水图,图上盖着他的印章。

原来他竟是这样细心的人。

我赶紧把旧牌匾换了,又把那幅画挂在铺子最醒目的地方。不出所料,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闲下来时,我总爱盯着那幅画看——意境高远,笔法娴熟,原来「河东第一」的名头,不是只看脸来的。

我想着该给他些回礼,问了祝陶才知道,他竟喜欢吃甜食。这倒和他平日里认真肃穆的样子不太相称。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果子,让阿桃送了过去。

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我就是齐晏那门没成的亲事里的姑娘。之后店里总来些世家姑娘,明晃晃地打量我。

打量就打量吧,有什么要紧?只要别来招惹我就好。她们来总得找个由头,大多是买些纸墨笔砚,倒也算照顾我的生意。

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真的沈慎来了,还是追着一个姑娘来的。

他跟在那姑娘身后,衣襟敞着,跑得急了,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那姑娘生得极美,穿得花团锦簇,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鹅蛋脸,脸颊莹润,嘴唇饱满,一双凤眼勾人,个头不高不矮,身段不胖不瘦,一身红衣,美得不可方物。

我见过谢家的十一娘谢韵如,旁人都说她好看,可跟这位姑娘比,还差着一截。

只是这姑娘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不欢喜。不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追着她的沈慎。

我端着笑把两人迎进店里。再看这姑娘,坐卧都透着规矩,定然是大家闺秀。店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碗糖水,还有我自己做的果子。

许是因为从前他和齐晏一起骗我的事,沈慎看着有些不自在。我对齐晏装糊涂,对他也一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便是孟家五娘孟晚芙?」那姑娘开口了,声音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清脆,反倒带着点低沉,听着惑人,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大中听。她扫了眼桌上的糖水,眉头轻轻皱了下,那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她跪坐的姿势极好看,既端正,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慵懒——果然美人儿无论坐卧,都像一幅画。

「是,我便是孟晚芙。」我笑着应道。

「微微,你不是说只看一眼就走吗?如今看过了,该走了吧?」沈慎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糖水,不等我添,自己拿起壶又倒了一碗。他额头上还冒着汗,想来是追人追得急了。

「你既是世家女郎,却抛头露面做买卖,况且如今二郎还没同你退婚,你自己丢脸倒也罢了,这丢的可是二郎的脸面!」那姑娘没理会沈慎,接着对我说道,「想来你的教养也就这样了——毕竟只是孟家不入流的旁支,不过是沾了你阿父的光,才有了些名气。你怕还不知道吧?齐家肯娶你,不过是因为孟家嫡支没有年岁合适的姑娘,要不然,这样的好事,万万轮不到你。」

我忍气吞声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能自己做主了,凭什么还要受这份气?

「微微,休得胡言!」沈慎皱着眉呵斥道。

「你今日上门,连自家门户都没说,开口就指责我,可见你的教养也寻常得很。我要做什么、怎么做,齐家都没说什么,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我慢悠悠地问道。

「五娘莫怪,微微是我家六娘,在家里最小,自幼被娇惯坏了,一直和二郎还有我一起长大……」沈慎忙着解释。

「她在家里被娇惯,是你沈家的事,难道到了我这里,还要我接着惯着她?」我打断了他的话。他这话说得毫无歉意,不过是替自家姑娘找借口罢了。

沈慎顿时住了嘴,脸上露出几分不忿。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世家姑娘会的那些,你又会几样?」沈微许是气着了,脸颊泛着红。

「我家里姐妹多,从前日子穷,想填饱肚子都得抢着来。我没学过什么琴棋书画,就一样拿得出手——力气比旁人大些,若是扇人一巴掌,保准能让对方的脸肿上十天半个月。六娘要不要试试?」

这话倒不是撒谎。比起寻常姑娘,我的力气,确实大不少。

那个说我“自甘堕落”的世家公子,后来成了我的合伙人

沈微张着嘴,愣在那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大概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

我心底冷笑: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的样子,有什么不对?

「五娘别吓她。」沈慎赶紧打圆场。

「我不是吓她,」我迎上他们的目光,「来我铺子买东西,我笑脸相迎;但专程来找茬、看不起我,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忍。我和齐晏之间的事,是齐孟两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沈慎看看我,又看看沈微,最后低声挤出一句「唐突了」。这次倒像是真心道歉,我也懒得再计较。

没过几天,安邑城里就传开了:孟家姑娘不仅自降身份做生意,还脾气泼辣、不懂规矩。阿桃撅着嘴劝我,不如关了铺子,安安分分等着嫁人,再这样下去,齐家肯定要退婚。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要是事事都得靠别人,这辈子都得看人脸色。那样的日子,我不想活。」别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不耽误我赚钱就行。

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到了夏天,太阳却毒得能把人烤干。我院子里种的菜倒是一茬接一茬地长,全靠那口井撑着。天热得人发蔫,谁都不愿出门,铺子生意也淡了。

以前在博陵,夏天家里也用不上冰,我早习惯了。依旧每天守着铺子,有几单提前订好的货,过几天得亲自送去。阿桃怕热,我就让她在店里守着。

今年收成不好,世道又乱,等到秋天还不知道会怎样。我心里盘算着一桩买卖,可手里钱不够,也没门路。这时我想起了齐晏——我还欠着他一大笔钱呢,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试试?他那样认真的人,不知道对赚钱有没有兴趣。

我约了他,他在一个闷热的黄昏准时到了。铺子关了门,我请他到家里坐。他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扇骨的折扇,上面画着山水,看着雅致。他穿着宽袍大袖,走路依旧端正,个子高,头发不像别人那样披着,而是高高束起,整个人清隽挺拔。

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都是院子里现摘的蔬菜,我自己下厨做的。平时很少喝酒,但那天我想敬他两杯。

「先谢公子赠金之恩。」我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再谢公子赠画之情,要不是你,晚芙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我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他看着我喝酒的样子,愣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扬——这大概就是他笑的样子了吧?「该给我个机会拦你一下的。」他也举杯,一口喝了,动作干脆利落。

「为什么要拦我?」我又给他满上。

「你是姑娘,喝醉了总不好。」

「哪里不好?」我笑着问。

「要是跟你喝酒的人心存不轨,你醉了怎么办?」他双手轻握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不像文弱公子,倒有几分武将的架势。说这话时,语气认真,不带半点玩笑。

「公子不用担心,真到那时候,该担心的还不一定是谁呢。」我放下酒壶,「今天请公子来,是有件事想商量。既然是商量,我得拿出诚意。公子只知道我是孟家五娘,可对我家里的事,了解多少?」

「我小时候家里就穷,阿父好色,府里姬妾换了一拨又一拨,玩腻了要么送人,要么发卖。有些生孩子没挺过来,有些生病没药治,就那么没了——多半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好药。」

「家里十几个兄弟姐妹,全靠阿母一个人拉扯大。从我记事起,就跟着姐姐们洗衣做饭。每次看到阿母攥着那点钱发愁,我却帮不上忙,心里就把那个只会嗑药、还会裸奔的阿父骂上一万遍。」

「再难,阿母还是咬牙请了先生教我们读书,就为了我们将来嫁人时,能多点底气。」

「元日那天,阿母想杀两只鸡给我们解馋,可偏偏帮工没来,家里没人敢动手。最后是我,提着刀把鸡杀了。那时阿翁还在,就因为我杀了鸡,他把我带在身边教养。」

「跟着阿翁那些年,我读了些书,长了见识,也看清了世事。公子,我和别的世家姑娘不一样,十岁之前,我连一颗金珠都没见过。」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小院里,指望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我的男人护着我。我的命,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我才踏实。」

我没有躲闪,直直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触动了他,他忽然低下头,很久没出声。他脖颈白皙修长,安静坐着时,竟有几分温顺。我抬头看天,晚霞烧得一片橘红,没有一丝风。院外的柳树耷拉着叶子,蒙着一层黄土。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想和公子谈桩买卖,总得坦诚些。」我答。

他抬眼看向我,我也迎着他的目光,谁也不躲。他拿起筷子,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光是吃饭的姿态,就能看出他极好的教养——果然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公子,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

「这些菜,是你做的?」他问。

「嗯。」我点头。

「清淡爽口,很好。」他放下筷子,「说说你的买卖吧。」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去勿吉一趟——那儿是黑土地,靠着弱水,地广人稀,盛产豆麦。现在安邑一石豆麦卖一千钱,勿吉那边只要六百。今年是灾年,很多士族豪门虽然会囤粮,但世道乱,不少人家反而不囤粮,更愿意囤金帛,方便以后迁移。我想先去勿吉买些粮囤着,等秋后看行情。」

「如今皇帝定都邺城,各地起义不断,要是日后朝廷顶不住,皇帝会迁都哪里?各大世家会不会跟着走?走了之后,他们要不要吃饭?」

「公子,现在正是出手的时候。齐家以后的路怎么走,你心里肯定有数——钱财是身外物,可要是没钱傍身,日子终究难熬。」

他皱着眉看我,凤眼里情绪翻涌,漆黑深沉,看不透。是我之前小看他了。我依旧没躲,任由他看着。后背渗出冷汗,不知道是天太热,还是心里其实也怕——朝堂的事本不该妄议,更何况我只是个姑娘。

是从哪儿听说起义的事?又怎么敢说「不敌」这种话?

可富贵险中求,无权无势又没钱,想在乱世活下去,太难了。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怕吗?」

「怕,但还是要说。乱世求生不容易,我只敢对公子说实话。」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只有公子和我说话时认认真真,也只有公子在我开铺子时什么都没说,还帮了我。在我心里,公子比旁人亲近些。」

我是真这么觉得。他画画、写牌匾给我,不过是为了让我借他的名头把生意做好。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都懂。

「既然是生意,那我们谈谈吧。」

既然是谈生意,自然要以利益为先。

齐晏出钱出人,我能出的只有我自己。

利润二八分,我二他八。

粮食运来存哪儿?这买卖是我和齐晏自己的,他肯定不想让家里知道。

存齐家自然不合适。

顶着毒日头,我在外面跑了几天,终于找到一处适合建仓库的地方。

而且那块地还不用花钱买。

安邑城东百里有一片盐碱地,寸草不生,大概百来亩,四周是红土山坡,地中央有一大块凸起。

那凸起有六七米高,七八丈宽,因为地方贫瘠,又叫「鬼地」——有风的时候,会传出凄厉诡异的声音。

在那儿建仓库,既不怕大雨淋湿豆麦,别人也不容易发现我们囤粮,离安邑城又不远,一切刚刚好。除了我晒脱皮的脖子。

回家那天,阿桃盯着我的脸,愁眉苦脸。

「齐家郎君本来就不想认账了,五娘现在这个样子,被他看见,怕是更不想认了。」

我摸摸她的脑袋,这些日子我不在,她把铺子守得挺好。

我塞给她二十个大钱,叫她买爱吃的炊饼,顺便跑一趟齐家,请齐晏方便时出来一趟。

我画了那块荒地的图,解释为什么选中它,他要是点头,就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建仓库。

月底我就带人出发,去勿吉。

齐晏第二天就来了。我脖子晒伤了,抹了药膏,绿油油黏糊糊的,估计看着有点怪。

阿桃去了铺子,他来的时候,我正闭眼躺在院里槐树下的大石板上,慢悠悠摇扇子。

一只木屐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晃晃悠悠挂在我脚上。

门没关,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看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他走路没声音,站在我面前,弯腰看我。

「脖子晒伤了?怎么不戴个围帽遮一遮?」

他一开口,我才发现他来了。

这模样实在不太体面,我假装镇定地坐起来,把肩头的头发捋到身后。

「我要是戴围帽出门,公子觉得我能做什么?」

我年纪还小,裹了胸,束起头发,扮个男装还算合适。

他一副思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你扮男装?」

「不少女郎也扮男装出门。」

不过她们大多是为了模仿喜欢的郎君,闹着玩罢了。

「你画的图我看了,已经找了合适的人去办。那么多钱交给你,我不放心,我也一起去勿吉。」

他皱眉看了看石板,最后还是坐下了,只是坐得太端正,和这块青石板不太搭。

「公子要是同去,我求之不得。只是家里长辈能同意吗?」

「我摔坏了脑子,心里闷,是该出去散散心。」

「是,公子说得对,是该散心。不过公子得明白,我们是去办事,轻装简行,一切从快。」

我怕他阵仗太大,连恭桶、浴盆、婢女都要带,那样一走,怕是明年都回不来。

别说赚钱,连口热水都赶不上。

「好像你出过远门似的。」

我确实出过。阿翁还在的时候,常年在外游历,我走过的路,他大概想都想不到。

「公子只管带够钱,带够护卫,护你周全。」

顺便也护我周全。你拥有的一切,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四月到五月,一滴雨都没下,北方肯定大旱,颗粒无收。

铺子不能关,阿桃得留下。齐晏借了个掌柜给我,说是让我付工钱,只是我不知道这些日子赚的够不够付。

五月中旬我们出发了。我买了匹好马,束了胸,扮成男子模样,只背了个小包袱。

就像我说的,齐晏带了二十个人,个个看起来不好惹。他们不像普通护卫,都是浪人打扮。

齐晏坐在马车里,车看起来普通,可看车辙就知道,里面肯定不简单。

拉车的马深棕色,高大健硕,是匹好马。

他大概没听懂我的意思。轻装简行,其实就是不坐马车,骑马去啊。

车帘虚掩,我看他端正地坐在车里翻书喝茶,也就没再多说。

以我的脚程,一天骑马跑三百里不算多,可齐晏的马车走得慢,第一天连二百里都没走到,还错过了驿站。

晚上我们找了片靠近小溪的树林落脚。天旱,溪水只剩细细一股,但做饭饮水还够用。

几个浪人饮马做饭,看他们搭灶生火的样子,显然是经常在外跑的老手。

要不是每人腰间挂刀佩剑,看着倒像熟练的厨子。

齐晏下了马车。白天极热,虽然天黑了,林子里还是闷得难受。

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大概从没被汗湿透衣衫吧?

他离我近,我看见他的白衣紧贴在背上,应该是全湿透了。

他说要出去走走。

我看他手里提着包裹,猜他是想找地方洗漱换衣服。

他一走,立马有人跟了上去。

我看着这帮浪人打扮的护卫,心想齐晏不只是个单纯的世家公子。

他或许锦衣玉食长大,但对世事却很清楚。

他不仅仅会吟诗作画。

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看那几人把肉干放进烧开的水里煮,等肉煮透了,又扔进菜干和菌子。煮好了,撒点盐,要是再泡上炊饼,荒山野岭的,也算一顿好饭。

我端着碗蹲在旁边等。齐晏还没回来,吃饭还得等他。

他们大概是得了齐晏的吩咐,不多问我什么。

但好奇是天性,他们瞅着我,见我只笑眯眯不说话,有人问我几岁了?原来做什么的?会不会功夫?

「十六了,会点拳脚,以前跟着商队走商的。别看我年纪小,力气不一定比阿兄们小。」

我听他们聊些闲话,关于齐家和齐晏的事,却一个字没提。

这就是世家养出来的贴身侍卫才有的素养,只是不知道齐晏今天带出来的,是他的全部,还是一部分?

我也不多问,心里想着齐晏什么时候回来,我肚子饿了。

齐晏回来时头发散着,还没全干。

「你盛了饭,跟我一块在马车上吃吧。」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我就当他是跟我说的。

马车里确实宽敞,把小桌一收,睡两个人还有余地。

他看着碗里的烫菜皱了皱眉,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我吃得快,一碗很快见底,又盛了一碗。他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又看看我的碗。

「你一个女郎,还能吃下吗?」他是真的疑惑。

他活了二十四年,大概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郎吧?

我很快把第二碗也吃完了,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他吃完饭要喝茶,喝完茶还要来回走几圈。

睡前,还要读书。

我裹着毯子坐在车辕上,月亮只剩小半拉挂在天边,其余人或坐或卧,都围着马车。

所有的钱都在这辆车里,他又是车的主人,自然重要。

我听见他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又翻一页,不紧不慢。

「公子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我轻声说。

不一会儿,车里的灯灭了,大概是他睡下了。

「你要是愿意,就进车里睡吧。」

过了很久,久到我快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像是困了。

我自然一千一万个愿意。车里铺着毯子,还有枕头,躺着睡肯定舒服。

「那便得罪了。」

我脱了鞋钻进马车,他靠在一侧仰面躺着,双手规矩地搭在胸前。

每次看他这样,总觉得像个老学究,可他做事并不迂腐。

旁边放着一个枕头,我裹着毯子侧身躺下,长长舒了口气——好舒服啊。

「你和旁人太不一样了。」

他低声说。

「是啊,毕竟我不是真正的世家女郎嘛。你见过的女郎,大概只限于亲戚朋友家的。出来走走就知道了,世间的女郎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正的世家女郎绝不会和一个男子同车而卧,因为她们更在意自己和家族的名声,哪怕再喜欢一个男子,也绝不会这样。

「你放心睡吧,别想什么名声了。旁人要是知道我跟你睡一处,肯定说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是,确实是你占了我的便宜,我却并不觉得吃亏……」

我不知道这话是做梦,还是他真的说了。

半夜,车外有动静,我醒了,齐晏也醒了。

世道不太平,才出城就被盯上了。

车厢里昏暗,我和齐晏离得近,他伸出食指放在唇前,我明白,是让我别出声。

现在的贼匪都一样,都是为了钱。

我点点头,轻轻挑开车帘。护卫已经把马车团团围住。来的人不多,大概五六十个,天黑看不清穿着,也看不清武器。

但护卫们并不慌张,应该不成气候。

很多穷人活不下去,只好上山为匪,他们不为伤人,只为一口吃的。

我想出去,齐晏不让。

他轻轻拽住我的袖口,我回头看他。他还散着头发,月光一照,说不出的清俊。

我当初怎么会觉得沈慎比他好看呢?

「我出去看看,没事的。」我轻声说。

「你别去,我去看看。」

「不行,你明知道你的安危有多重要。你要是有个闪失,我万死莫辞。」

我轻轻一拽,衣角从他手里滑了出来。

我看着外面围的那圈人,有老有小,手里拿的都是菜刀、斧头、锄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要不是饿得没办法,好好的人怎么会出来做土匪?

都是被世道逼的。

我钻进马车,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十来个炊饼。

「你能跟外面的阿兄们说一声吗?把我们剩的炊饼都拿出来,明天到了城镇,我再去买。」

他一双眼看着我,幽深专注。

世道越乱,人心越见分明

那天晚上,路上静得吓人。风里夹着土腥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世道这样乱,像他们这样的人太多了,你能救多少?护几个?」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望着远处蜷缩的人影,喉咙发紧:「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连自己都顾不了,更别说救别人。」

「可他们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不忍心。」

「也许今天吃了这块饼,过几天他们还是会饿死。但至少这一刻,我做了我能做的。」

这话是我心里滚了又滚才说出来的。我不是菩萨,渡不了众生,可要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我夜里闭不上眼。

这不是善良,是求个心安。

我转头对阿大说:「把剩下的炊饼都拿出来。」

他应了一声,声音稳稳的,在夜色里格外让人定心。

我跳下马车,把怀里的炊饼一股脑抱过去。

「我们带的干粮都在这儿了。你们这个样子,怎么和那些带刀的护卫拼?拿回去,还能撑几天。」

我说不出「以后好好过日子」那样的话。

要是好好过日子就能活,他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们没吃过他们的苦,凭什么劝他们善良?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齐晏他们准备得比我多。那些人接过炊饼,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脚步声拖得很长。

「阿父,我想吃一块。」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吞咽口水的响动。

「回去再分着吃,不急。」那男人声音虚弱,不知饿了多久。

我又躺回马车里,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闭着,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我们离城才多远?已经有人被逼为匪。天灾人祸,谁能躲得过?

「公子,这世道比我想的还要不太平。」

「如果真到了乱世争雄那天,你怎么办?」

「天下大乱,谁还能独善其身?我不愿想那么远,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我都认。」

他翻了个身,我知道他在看我,却不想睁眼。

「你真不像个女郎。」

「我长得五大三粗?」我半开玩笑。

「和长相没关系,是胆识脾气都不像。别的女郎穿金戴玉,天天换打扮,我从没见你那样过。」

「是我不喜欢吗?我家穷,只有一匹锦缎,还是几年前的了。唯一值钱的首饰是个空心金镯子。」

「我没听说孟氏这么穷。」

「旁支庶出,靠几亩地过日子。我娘能把我们拉扯大,没饿死,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家六娘来找过我,说话虽难听,但有句话她说对了:要不是孟家嫡支没有年纪合适的女郎,怎么也轮不到我嫁你。」

「我的家世确实配不上公子,你要退婚,我没话说。」

他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睡着了,睁眼一看,他还侧躺着,像在琢磨什么。

我没打扰他,裹紧毯子背过身去。

是不是对他太坦白了?

可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不忍心骗他。

天没亮我就醒了,太阳还没露头。河边草木还没枯,可草叶上一滴露水都没有。

连风也是吝啬的。

我洗漱完,去马车后面翻找。昨晚让大家把炊饼都送出去了,今早得饿肚子。

心里有点愧疚:要是昨天能找到点野菜,那些人也不至于走上抢劫的路。

现在只能饿着了。

「今天让各位哥哥饿肚子,是我的错。」

我向众人道歉。

「没事,都是可怜人。再走不久就到城镇了,饿不着。」

说话的是齐一。齐晏的护卫名字好记,一、二、三、四……

我正努力把他们都记住。

总有一天,他们会有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什么,我对此特别确信。

齐晏起来时,天已大亮,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烫。

他让我回马车待着,我没推辞。

车里其实更闷,但至少晒不到。

我靠着车壁摇扇子,懒得动,也懒得说话。

齐晏跪坐得笔直,翻着桌上的书。他做什么都不急不躁,哪怕像我一样,额发都被汗打湿了。

「公子其实不用来的,天这么热,出门受罪。」

「你都受得了,我有什么受不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嘴角似笑非笑。

我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行就行吧。

他和那些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做什么不做什么,心里有数。

见我不搭话,他反而笑了。

「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公子想让我说什么?天热,肚子饿。我说了,你肯定要笑我自找的,谁让我昨晚把干粮都送人。」

他没接话,拉开抽屉,捏出一颗海棠果递给我。

小小的,粉嫩嫩的,看着就喜人。

「吃吧。」

这种天气还能吃上果子,也就是他这样的人家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他,轻轻咬了一口。

酸中带甜。

「出门带了几颗,我不爱吃,你都吃了吧,再放就坏了。」

他指了指抽屉,里面还有六七颗。

「嗯,我爱吃果子。」

我点点头,咧嘴笑了。

一路走走停停,太阳渐渐不那么毒了。七月半,我们到了勿吉。

这里靠着弱水,天气凉快不少,正赶上收麦收豆的季节。

一路走来,只有这儿满眼金黄。能引水灌溉的地方,只要不闹水灾,下不下雨对收成影响不大。

齐晏不缺钱,找了家最好的邸店住下。我收拾妥当,就出门转悠。

这是笔大买卖,不能马虎。货比三家,价格要合适,豆麦还得晒得干。

做生意得有做生意的样子,我让齐晏收收那身世家公子的派头。他瞅着我问:「怎么收?」

我带他在街上逛了一天,让他看看生意人什么样。

他总结出八个字:圆滑世故,嬉皮笑脸。

他说他学不来,只管出钱,生意让我谈,他跟着看就行。

勿吉最大的粮商是孔家。我在博陵就听说过,天下粮食生意,做得最好的就是他一家。弱水以东七成买卖都在他手里。

现在当家的是孔家大郎,年纪不大,人却精明能干。

来见我们的是孔家大掌柜,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第一眼觉得他憨厚老实。

这年纪能把自己养这么胖,还坐上大掌柜的位子,绝不是普通人。

他叫人上茶,笑眯眯问我出身。

「博陵孟氏五郎,就挂个名。家里父亲给点钱,让我出来历练。」

我也笑眯眯回答。

他神色认真了些。

「公子要买多少豆、多少麦?」

「不如大掌柜先说说一石多少钱?要是买得多,还能不能谈?能不能保证都是新粮,干燥完好?要是湿了霉了怎么办?」

我喝了口茶润嗓子。旧麦旧豆我不要,放久了生虫发霉,路这么远,运回去再看损耗,怎么算?

「公子年纪虽轻,却是内行。那我也不来虚的,两千石以上,一石六百钱,都是干燥新麦。霉损难免,一石里有几两正常。要是霉得多,我们派人运回来,退钱。」

「我要五千石麦,五百五十两,大掌柜觉得如何?」

「没这个价。」

「可也没人一次买这么多。多中取利,大掌柜比我懂。」

「我从博陵来,走这么远,就是图勿吉的粮比博陵便宜。」

「我来几天了,各处粮市也看过,不是非选孔家不可。选孔家,是冲着孔家诚信的名号。」

我知道这么大的生意,大掌柜做不了主。

他派了个伙计去问,没多久带回话:当家的大郎君要亲自和我谈。

茶喝了几道,齐晏虽然耐着性子等,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我摇头让他再耐心点。生意就是这样,对方压着时间来,是想让我觉得他忙,谈的都是大买卖,我们这笔不算什么。

我耐心等,是想让他看到我的诚意。

大掌柜聊着风土人情,我说着一路见闻,有来有往,倒也不冷场。

孔家大郎君来时,早已过了午饭点。人饿着肚子,容易急躁。

我不急,只是没想到,掌管这么大生意的人,会这么年轻。

那朵红菊,是我乱世里第一次收到的花

那天见孔韶,他看起来不足三十,高大俊朗,眼里含笑,亲和得让人不自觉放松。

「五郎莫怪,韶来迟了。」

他先行了一礼,我赶忙还礼。

第一次见面,他就能自然地唤我「五郎」,却不叫人厌烦,也是一种本事。

「大郎君事务繁忙,我等一等不算什么。」

几番客套,才进入正题。

他沉吟片刻,最终定价五百八十钱一石。

已是最低。

「只是押货的人需大郎君安排,我先付七成,货到再付余下三成,押运的费用我来承担。」

原本齐晏要从安邑带人,但这桩生意只有我与他知晓,安邑谁不认识他?走漏风声又是麻烦。

在当地雇人不同,粮食送到,人便返回,少了许多是非。

「五郎真是第一次做买卖?」孔韶笑着问我。

「让郎君见笑,因是初次,自该处处小心。」

「五郎日后若还有生意,找我便是。」

我自然应下。

谈妥后,签了文书,我付了七成定金,又去看了麦豆。装车时还要再来一趟。

我想顺带买些皮子回去。勿吉靠近长白山,皮子比安邑便宜,质量也好。

我向齐晏借钱,他挑眉看我。

「你做的可是无本买卖。」

但他还是把钱给了我。这趟若能平安回去,赚了钱便还他。

八月初,我们启程返回。带着粮食,想快也快不了。

我又额外雇了些武人,一路并不太平。

损失了些粮食,不多。回到安邑,已是十月。

仓库早已建好,粮食一到,便被严密看守起来。

我同齐晏回到安邑,之后不再劳烦他,让他安心在家。

铺子有齐晏的人照应,一切如旧。我回到小院,望着昏沉的天,要下雨了,只是太迟。

各地起义不断,听说彭城有个刘姓少年,出身北府军,几日便势不可挡。

随皇帝南逃的士族,又开始北返。

我托镖局给阿母送了粮食和皮子。粮食是齐晏买的,皮子的钱是他借的。

我做的一切,都倚仗他。

他不嫌我,不觉得我异类,愿意帮我。只这一点,就够我感激一辈子。

我照旧守着铺子,安邑和西京的粮价却越来越高。

一石麦涨到一千二百钱,虽贵,但铺里还有粮可买。

一场雨落下,天气渐渐冷了。

世道如何,天气如何,似乎与安邑城里的齐家、沈家无关。

沈家设宴,沈微给我送了帖子。

我收拾一番,带着阿桃去了。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沈家、齐家谁不知我出身?

她请我去,自有缘由。我若不去,倒像怕了她。

我与齐晏的婚约尚未解除,虽身份尴尬,总还有些依仗。她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厉害些的女郎。

沈家庭院深深,院里菊花还未凋谢。

别人连吃水都难,她家的花却开得这样好。

来的客人不多,除了沈慎和沈微,其余我都不认识。

向长辈行礼后,便留年轻人一处说话、弹琴、作画、下棋。世家这一套,到哪里都一样。

沈微身边围着六七个女娘,有沈家的,也有齐家、李家的。

她不介绍,我也不认识。

「这便是二郎未过门的娘子,如今在东大街开了间笔墨铺子。」

她凤眼一转,介绍道。

旁人便以袖掩口,故作惊讶。

大概早已知晓,只是在我面前做戏。

「各位若有需要,便去照顾我的生意。」

她们看我的眼神更加鄙夷。

我盯着眼前一盆粉菊发呆。几日前,阿母来信。

博陵已乱,起义军皆寒族出身,恨不得杀尽世家。孟家如摧枯拉朽,怕是要没落了。

这都是早晚的事。不止孟家,还有王家、谢家、沈家、齐家……这么多年,世家大族侵占土地,豢养豪奴,逼得寒族无路可退。

退无可退,自然要反。可世家还不知怕,也不会反思,只觉得寒族能奈我何?

可世家有多少?寒族又有多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看不破?

我有些难受,不是为了没落的孟家。没了孟家,我算什么?

这门亲事,还能维持几日?

我与齐晏,就要成为毫无关系的人了。

呵。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欢快无忧,不知世事艰难,也不知将来要面对什么。

「我家郎君请女娘过去。」

来的是齐大。他面嫩伶俐,作小厮打扮,毫不违和。

「他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了,就在回廊尽头。」

我望过去。天冷了,他穿着一件青布袍,肩披黑色斗篷。

他背身站着,手负在身后,指间捏着一朵小小的红菊。

回来后有数日未见。去勿吉的路上,我与他朝夕相处了一回。

他话少,我却轻松自在,无话不说。

我穿过长长的回廊,慢慢走向他。

他转身看见我,嘴角一抿,笑了。

不知为何,心底一抽,说不出的酸涩。

沈慎立在他身旁,我向他们行礼。

「五娘近日是不是长高了?觉得高了许多。」

沈慎笑问。

他快成亲了,要娶陈郡谢家的女娘。

「或许长了些,毕竟我吃得挺多。」

这是实话。虽一路奔波,跟着齐晏,吃喝都没亏着。

「给你戴吧。」

齐晏抬手,将花插在我发髻上。

我伸手去摸,不知戴了花是什么模样。

「好看么?」我眨眼玩笑。

若不这样,我怕自己会掉泪。

生平第一次,有郎君送我花。

他认真看了看,点头。

「好看。」他答道,双眼清凌凌的,说不出的惑人。

「二郎……」

沈慎低声唤他,大约是吓着了。

「若不愿待着,我送你回去。」

「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走的道理?我觉得挺有意思,你去忙吧。」

我转身,又穿过回廊,站在并不暖和的太阳下发呆。

「二郎给你戴的?」沈微指着我发上的花问。

我点头。

她变了脸色,许久才有些伤心地说:

「你这一朵,抵过旁人金玉万千。」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的话,由我说最不合适。

「孟晚芙,你有什么害怕的么?」

她俯身趴在回廊扶手上,又笑起来,明媚得不像样。

「有啊,很多。我怕蛇,怕打雷,也怕离别……」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怎么会?」

「我有些讨厌你,又有些喜欢。」

「是,我懂的。」

「我七兄年底要娶妻了。你看那穿绯衣的女娘,她叫李环。我七兄不知多喜欢她,可家族锦衣玉食养大我们,我们总要回报的。」

她喃喃说道。

我看那女娘,秀丽瘦弱,却满面愁容。

我为什么要挣扎出来?就因为此——你是你自己,却什么都由不得你。

「她曾为我七兄寻死,被救了回来。没想到她今日还会来。我阿父阿母不喜她,对她冷脸,她忍着没发作,方才躲在树后哭,我看见了。」

她望着我,不笑了,眼里泪光闪烁。

她难受,是因感同身受——她也身不由己。

「沈微,你告诉她,既来人间一遭,虽做不得自己的主,也该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不要轻易寻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只要活着,总有个以后。以后会怎样,谁说得准呢?」

我靠着扶手,望着远处,没再说话。

一转眼到了年底,沈慎的新娘没能到来。

天下大乱,谢家女郎半路被义军劫去。

沈微来时,我正拨着算盘。生意已不好多时。

皇帝要逃来西京,许多出走的世家要回来,是好事,也不太好。

人心惶惶,还能安心的人没几个了。

屋外大雪纷飞,她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她来找我,只因日子太无聊,天冷没消遣。

「你还有心思拨算盘?听说刘玉已追到宁安,司马家怕是要完了。」

她脱下斗篷,跪坐在火盆旁烤火。

「莫议国事。」

我递了个烤软的橘子给她,拿出缝到一半的靴子继续做。

我女工不好,只有做的鞋和靴子还算合脚。

「别在我面前装,我还不知你是什么人?你说那刘玉真那么厉害?」

她把橘子递给身后的侍女秀圆。秀圆剥了橘皮,细心去了经络,才把橘瓣托在帕子上递给她。

阿桃还在外头看铺子,要是被她看见我这副模样,肯定又要开始自我检讨了。

「嗯,听说他本事不小。」

「你说他要是打到安邑,咱们会怎么样?」

她掰了瓣橘子塞进嘴里,歪着头看我,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我以前有点烦她,可她天天这样跑来跑去,什么事都跟我说,好吃的、好用的,一样样往我这儿搬,压根不拿自己当外人,好像当初笑话我的不是她似的。

长这么大,我还没交过一个知心的朋友。

她心里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其实沈微是个挺好的姑娘,透亮,干净。

「你还是老样子呀!嫁个喜欢的郎君,日子过得舒心就行。」我笑着答她。

可我和她心里都清楚,想一直像现在这样,怕是难了。

「如今连王、谢那样的高门都败落了,何况我家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愁,你先顾好眼前。」

「我送你的玉钗呢?怎么不戴?和我这是一对的。」

她指指自己发间那支玉兰花头的玉钗问我。

「舍不得,从没得过那么好的东西,得留着重要日子戴。」

我放下手里的活,递给她一个布包。

我知道她送我东西不是图我什么,可我还是想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给她点什么。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我亲手做的一双软底鞋,在屋里穿最舒服。

「给我的?真是给我的?」她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做的,咱俩一人一双。」

她把鞋搂在怀里,抿着嘴笑。

「五娘,你真好。」

「是,我也觉得我挺好的。」

「嘿,还自己夸上自己了,羞不羞啊……」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仓库里的粮食差不多卖完了。下雪前,我雇人在铺子后院挖了个地窖,存了不少吃的。

防患于未然,总没错。

雪一天比一天大,齐晏派人给我送了些金珠。

我收下了,找了个盒子装好,他给的远比我应得的多。

我把盒子藏进了地窖。

欠齐晏的,已经太多了。

今年元正和往年不同,世道乱,什么都只能将就。

我把铺子买了下来,原来住的小院关了门。如今孟家不如从前,安邑还算安稳,只怕他们有一天会找过来。

现在,这铺子就是我的家了。

元正那天,我备了胶牙饧、五辛盘,还有几样点心、果子跟肉。

又给阿桃串了一长串铜钱,盼她平安喜乐。

酒是现买的椒柏酒,入口微辣,带着点麻,也就是应个景。

不知谁家孩子点了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这才有点热闹气。

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过元正,倒不觉得孤单,只是心里有些发沉。

这兵荒马乱的,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送粮的人捎回话来,说家里一切都好,叫我照顾好自己,要是明年春天能跟齐晏把婚事办了,那就最好不过。

孟家已经垮了,我再想嫁比齐家更好的人家,怕是万万不能了。

阿母眼里只看得到眼前,齐家现在娶我,还有什么用呢?

1

屋外飘着盐粒似的雪,风刮得紧。

「五娘,齐郎君要是能娶你,那是他天大的福气。」

阿桃捏着手里的牌,不知该出哪张,眉头拧着,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

「别胡说,齐郎君什么样的女郎配不上?」

我摸了摸她的发顶,她今天扎了红缎带,我又给她买了支银钗,正插在头上。

「怎么胡说了?天底下的女郎,没一个比得上你。」

她歪着头反驳。

真是孩子气的话。

「你才见过几个世间的女郎?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我给阿母写封信,看能不能托人捎去。」

阿桃点点头,出门睡了。

我磨了墨,提着笔想了半天,却不知该写什么。

离得这么远,问什么才能安心呢?

墨滴在纸上,晕开好大一块。

我忽然想起齐晏写字的样子,一手挽袖,一手提笔,游龙走凤,转眼就是一幅字。

以前总听人说王氏子弟书法好,齐晏一点也不逊色。

他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好像心里早有乾坤,让身边的人都跟着安心。

一年就这么恍惚过去了,真快啊。

敲门声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披衣走到门口,扬声问是谁。

「齐晏。」

那声音像今天的雪,轻轻撒在我心上。

我以为自己已经压住了心底的雀跃,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

院门打开,他就站在门口,披着白狐狸毛领的枣红斗篷。

公子不语,雪是清白的雪,公子是如玉的公子。

「安康喜乐。」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说。

「安康喜乐。」

我也这样回他。

在这个夜晚,我和他见面,好像就为了这一句。

「给你的。」他离我一步远,没再靠近,伸手递来一串红绳系好的辟邪珠。

是菩提子串的。

「我却没什么能回赠公子的。」

我伸手接过,看着打磨光滑的珠子。

「日后给便是了。我回去了,天冷,关好门早点睡。明天要跟七郎去找人,不知哪天能回。最近不太平,我把齐十一和十二留下,明天他们就过来。无论如何,护好自己。」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原来是因为要走了。

谢家女郎确实是在成婚路上被劫的,是生是死,沈家总得有个交代。

「那劫走谢家女郎的人,既然清楚她是去成婚的,既没当场杀人,还留了话,肯定有所求。不是为财,就是为人。要是为财倒好说,要是想拉齐家和沈家入伙,公子千万多思量。不管怎样,保重自己。」

门口的灯笼禁不住风,晃了几下,终于灭了。

「你这女郎啊……」他叹了口气,走近些,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都快碰到我发顶了,却又收了回去。

「进去吧,我走了……」

他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我看着那点红色慢慢消失在风雪里,最后只剩一片白。

2

初六那天,沈微带着秀圆来了,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她提着篮子,说要我陪她去佛光寺。

佛光寺在城西,坐马车一会儿就到。

不是初一十五,寺里人不多。

沈微一路心事重重,可到底什么也没说。

我没问,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所有的神佛都拜了一遍。我这人不信命,也不敬神佛。

她和我坐在斋房喝茶,门窗都开着,外面是一片陡坡,坡上种了树,前几天的雪还没化,白白地盖在地上。

她久久地、慢慢地望着,再长长呼出一口气,透过那层白雾继续看,有种动人的凄清。

「七哥和二郎去找谢家女郎了,你知道么?」

「嗯。」

「我阿父不愿意,说谢家已经败了,丢了个女郎也不是我家的错,世道如此,谢家还能找来要人不成?可七哥说,她不远千里来嫁他,不管死活,他都该去找找。五娘,我有点佩服七哥的,他大可以不去找,只当没这桩婚事,再求阿父阿母娶了李环不就是了?可他偏要去。」

沈微嘴角浮起浅浅的笑,好看的人,笑起来更好看。

「沈微,这样才配叫郎君啊。要是事事只算利益得失,跟块石头有什么分别?你七哥很好,自己的感情若要别人用命去成全,怎么能心安?」

没想到沈慎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却有这副心肠,他是个好人。

「我今天就是来给七哥祈福的,盼他平安回来,也盼谢家女郎没事。你不是总说这世道女子不易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想她应该活着。」

原来是为了沈慎和齐晏。

正月十六是我生辰,过了这天,我就整十七了,不算大,可也不小了。

我和阿桃扫院子里的雪,齐晏的嫂子来了。我和她见过一面,处得不太愉快。

她为什么来,我心里大概有数。

我请她进屋,倒了盏茶,阿桃探头探脑往里看。

我冲她使个眼色,她虽不情愿,还是走了。

「今天来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家里没更合适的人来。我就直说了吧,你和我家二郎的婚事,怕是不成了。家里已经派人去博陵,不久就该回来了。」

我懂她的意思。这事不管我同不同意,都没转圜余地了。

孟家败了,我只有一个阿母,拿什么和齐家争?

现在的齐太保还是齐太保,齐家还稳稳立着呢。

「是,我明白了。」

她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一声。齐晏知不知道呢?

以他的聪明,听说孟家倒了,肯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吧?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已是对我的体谅和尊重了。

那天,我守着炉子坐了一整天。

日子就是这样吧,当你满心欢喜以为快要得到什么珍贵的东西时,它又不声不响地把它偷走了。

3

那一年,我把最好的还给了人间,也弄丢了他

二月初,沈微带来消息,说齐晏和沈慎回来了。

齐晏的腿伤了,暂时走不了路。

齐家派去博陵的人也回来了,捎来我阿母的一封信。

信上说,她已答应齐家退婚,二哥要娶亲,齐家没要回聘礼,还多给了一百金。

等二哥成亲后,全家就要迁去西京。

博陵已经乱了,待不下去了。至于是哪天动身,她也说不准。

她说家里没人能来接我,便托了齐家,若有机会,派人送我去西京,再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我不怪阿母,但也不会照她说的做了。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好亲事”能有多好,我只知道,我已经拥有过最好的,又不得不失去。

最近我睡得不好,眼窝陷得越来越深。

沈微每次来,都带各式各样的吃食,好像我这副模样是饿出来的一样。

其实我只是睡不着。睡不着的原因有很多,只是不能对人说。

沈微笑我,说我有眼无珠,连齐晏这样的郎君都看不上,说退婚就退婚。

“若是我,就赖着不退,至少等他回来,看他怎么说。”

这点我不如她。我不敢等。

如果退婚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我该如何自处?

不如就这样。日后若再见,还能装作若无其事,问一句:“许久不见,你可安好?”

沈微要办春日宴。

安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热闹了。

仿佛一夜之间春天真的来了,女郎们翻出轻薄的衣衫,熏上最喜欢的香,戴上最好看的发钗。

眼波流转间,都是动人的风情。

连我看着,都有些发怔。

沈微说,那个被齐晏和沈慎救出来的女郎本来也要来的,但她阿母不准。

说她失了贞洁,若想进沈家,做个小娘子已是恩赐。

她点头答应了。既然答应做小,这样的场合,她便没资格来了。

她有什么错?不过是生在乱世,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罢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为我,为她,也为这乱世里挣扎的每一个女郎。

到底要有多强大,才能挣脱被人随意安排的命运?

沈微是主人,要应付的人太多。

沈慎来找我时,我正站在屋檐下发呆。

他脸色也不太好,总是敞着的衣领今天扣得严严实实。

他见人总爱笑,今天却格外严肃。

他让我跟他走。

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风吹散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

“你带我去见他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沈慎回头看我,眉眼深沉。

“是,他腿伤了,走不了路。听说沈微办春日宴,叫人把他抬来的。”

“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吧。”

“为什么?没了婚约,连见一面都不行?”

我想起元正那天,他抬起又收回的手。

我懂他,所以不如不见。

“有时候就是这样,见不如不见。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最懂他的心思,何必让他为难?齐家的未来,他心中早有打算。如果他的打算和娶我没有冲突,齐家不会来退婚。既然退了,就是非退不可。沈慎,他和我不一样,他要背负的太多了。”

遗憾之所以是遗憾,就是因为得不到。

“五娘,太过通透也是病。”

沈慎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不忍我难过,想逗我开心,这份心意,我领了。

“你去吧,他就在院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院落。院门敞着,站在门口就能看清里面。

齐晏侧身坐着,手里拿着什么,低头蹙眉看着。

我和他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门槛。

他好像瘦了些,鼻梁更挺,轮廓也更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

我往边上挪了挪,躲到了门后。

往日的点滴涌上心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总在我饿的时候拿出吃食,在荒郊野外让我躺进他的马车,折一朵花递到我手里。

短短一年,他什么也没说,却护了我一路。

我都懂。或许我们都懂,只是不得不装作不懂。

齐晏,你听过“倾盖如故”吗?

从此以后,只有黄花庭院,清风夜雨。

从此,再没有那样的公子了。

唯愿你一切安好。见与不见,都一样。

还没等到刘玉打来,安邑自己就乱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齐晏。

铺子还开着,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钱是死的,放着也不会变多。

我想去蜀地。

八月,我收拾行囊,把阿桃托付给沈微,只说有人回博陵,捎我回去看看阿母,很快就回。

沈微问了我好几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当然会回来。

“我已经和齐晏退了婚,孟家也垮了,在安邑至少还有间铺子,嫁人总容易些。”

她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总之是让我一路小心,世道太乱,出门不易。

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她们。

如果安邑也乱了,有没有人能护住这座城?

“你跟你七哥说,让他只管跟着齐晏。你没事千万别出门,家里应该存了粮食,叫护卫警醒些。沈微,如果……如果真的出事了,让人护着你们往我家走,阿桃知道该怎么办。”

“好,我听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快点回来,我等你。”

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

我们刚认识时彼此都不喜欢,不是冷嘲就是热讽。

可现在,我却有点舍不得她。

“沈微,你要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提着包袱,骑着马,跟在一队车马后面。

年纪大了,扮成少年,也不知道像不像。

城外聚集着流民,衣不蔽体。

天已经冷了。

看着那些眼睛一眨不眨、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我闭上眼,不忍再看。

有时候,生在这样的世间,本身就是一种罪。

我想管,可我没有能力管。

我跟着车队,慢慢往前走。

他们麻木地看着,没有靠近。

我想给他们些吃的,可如果我拿出来,又够几个人分?

也许拿了吃食的人会在争抢中被踩死、打死,或者死的人是我。

世事就是这样残酷,可我还是得在这样的残酷里活下去。

有马蹄声传来。

马上的人,和从前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天色阴沉,路旁是一堆堆或生或死的流民。

我们就这样,在乱世里遥遥相遇。

他远远望着我,慢悠悠地打马而来。

还是那副样子,连骑马都比别人端正肃穆。

“你真要回博陵?”

“是,我去看看我阿母,我二哥要成亲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如果他知道我要去蜀地,大概会担心吧。

可我不想让他担心。他心有乾坤,该去属于他的天地里搏一搏。

牵挂太多,反而是累赘。

“孟晚芙……”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我轻声应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派人陪你去吧。”

“我孤身一人,没粮没帛,谁会来杀我?可安邑不一样,人留在你身边更有用。”

“我没事的,很快就回来。”

至于这个“很快”是多久,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倔?总叫我不忍心。”

他的声音很低,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角,漆黑的发尾。

“要下雨了,你回去吧,我要走了。”

我打马转身,马蹄扬起灰尘。

我并不洒脱。

什么是愁?离人心上秋。

众生皆平庸,只要不负一日三餐就好。

秋风惹惊鸿,一生只寻一人就够了。

他能来送我这一场,就不算辜负我和他这一场相遇。

我想起有一天他喝醉了。

他和别人不一样,醉了除了眼神迷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说:“总有一天,我要重塑这山河,从此再也没有妻离子散,没有寒族士族之分。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能为百姓谋福祉的人。”

他有大志向。只谈儿女情长,反而是折辱了他。

蜀地千里之遥,我一路走得并不顺畅。

这样的世道,露财就是送命。

不敢拿出钱,这一路怎么可能走得舒心?

到蜀地时,又是一年了。

蜀地偏僻,产粗盐。

我买了一间院子,有人卖盐井,就买下来。

不急着开采,先占着。

蜀地和博陵、安邑都不一样,潮湿闷热,虫多得认不全,有时被咬了还会中毒。

只有当地巫医给的药敷了才管用。

等我身上各处都被咬过一遍,才慢慢适应。

转眼又入秋。

我在河塘捞鱼,卖给我房子的吴家阿婆送来一块豚肉。

她家只剩下她和一个小孙子。我如今住的这间房子,就是她那死在外头的儿子的。

阿婆

村里人都怕阿婆。她不爱笑,眉眼总是沉着,谁家闹了纠纷,她挂着拐杖就上门,几句话就能把场面压下来。年纪大了,说话分量重,连最横的后生见她都要低头喊一声“阿婆”。

可她对我格外好。家里蒸了糕、煮了肉,总要给我留一碗,用布仔细包着,趁热送到我手里。

她孙子叫井丰,二十出头,原本在村里盐井干活。后来我把那口井买下来,暂时停了工,他没活干,我就按月给他发工钱。

我打算走商,得有自己的商队。

井丰这人机灵,没多久就把附近有力气的年轻人都找来了。我又请了个武师,教他们练拳脚。

吃喝我管,工钱照发。

慢慢攒了二十个人,井丰做了领头的。

4

消息还是传过来了,不早不晚。彭城的刘玉,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平定了天下,只剩些零星势力,不成气候。

我立刻雇人采盐。但这次不卖粗盐——把盐挖出来溶水,反复熬煮,滤出又白又细的精盐。

精盐和粗盐,价钱天差地别。

我跟着商队出门,从近到远,一晃三年。

盐是暴利,我再也没为钱发过愁。

天下定了,刘玉建了国,年号“泰安”。

走在外面,能真切地感觉到日子在变好:三年免赋税,开荒一亩田,奖一百钱。

泰安二年,朝廷开了科考,寒门也能做官。

我在益州建了一所书院,请了先生。

不论男女,想来读书的,衣食住全免,束脩也不用交。

我不缺钱了,就想做点能留下来的事。

人总有一天会走,但书院可以一直传下去。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我常对学生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

岁月太长,谁会记得我来过?

但如果有一天,我的学生里有人能写出《大学》《尚书》那样的书,那就是立了千秋万世的功德。

我这一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我知道贩盐不是长久之计。能靠这个赚钱,是因为世道乱。

如今天下初定,盐井迟早要被朝廷收回去。

我寄过好几封信给阿母,都没有回音。

她曾提过要搬来西京。我想去找她,也想看看故人。

什么都有了,却没了家。

我把蜀地的生意安排妥当,一个人回了西京。

西京

西京成了国都,繁华不同往日。

新帝不喜世家,许多曾经显赫的家族都败落了。

只有一家越来越盛——河东齐氏的齐晏,如今是尚书令。

他终于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而我同他,再见一面,太难了。

我在西京四处打听,半个月后,才得到家里的消息:阿母和家人在来西京的路上遇上匪患,一个也没留下。

我没有来处了。

从前阿翁走的时候,全家都在哭,只有我没掉泪。

长兄那时还在,他骂我:阿翁最疼你,你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为什么不哭?

阿翁说过,只要我心里记得他,日月星河都是他。

他没走,我哭什么?

5

可阿翁骗了我。

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原来这世上,得到一样,就要用另一样去换。

可若不经历痛,又怎么变得坚强?

没人护着我了,可我还有要护的人。

我在西京开了食肆、粮铺,又开了钱庄。

果然,朝廷下令收回所有盐井,私人贩盐,死罪。

蜀地来信,说一井补偿百株钱,问我怎么办。

井丰带着人来西京时,很不高兴:为什么分文不取就捐了?

他现在是两个孩子的爹,做事稳重,走商这些年,外面人都叫他“大掌柜”。

我懂他的不甘,可这生意本就是投机,不是正道。

井丰一来,我忽然闲了下来。

不用每天打算盘对账,食肆也不用我下厨,店里的事除非大事,一般不来找我。

我在院里种满花,后院开了一片菜园。

有时候蹲在菜地里拔草,满脚是泥,恍惚又回到安邑那个下午。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走进两个郎君。

微风细雨,我还能和他们说话,给他们温酒。

时光好像没走,我还是我。

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我想去看看沈微,也想去找阿桃。

可她们离我太远。我一介商贾,连她家的门都进不去。

宫里有位沈夫人,出身士族,美貌非常,很得陛下宠爱。

沈微住的地方,我去不了了。

我还是想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我平时很少出门,读书写字,偶尔和下人们一起干活,或者打理菜园。

应酬的事大多交给井丰,只有一件事他做不了主——

朝廷要商人捐钱,说是国库空虚,军饷发不出来了。

我有点信,又有点不信。

刘玉从彭城一路打来,不知抄了多少世家的家财,那些钱去哪了?陛下不说,谁敢问?

不管信不信,钱总是要捐的。

钱装进口袋,不一定是你的。有个太平盛世,对谁都好。

至于捐多少、怎么捐,得看陛下怎么说。

我是外来的,在西京没根基,一上来就开这么多铺子,还开了钱庄,太惹眼。这次捐钱,必须慎重。

没想到新帝和旧帝不同,他要在宫中设宴,请所有有实力的商人。

我不想去,但不敢不去。

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一言一行都得小心。

新帝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更要万分谨慎。

我长这么大,从没这么郑重地打扮过——穿什么、戴什么,都有讲究。

折腾完准备进宫时,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宫宴

大庆初立,还没建起像样的宫殿,听说只是把州牧府修缮了一下,暂作皇宫。

州牧府不大,我在外见过不少豪富之家,都比这气派。

新帝在议事厅召见我们。来的十有八九都认识,平时见面总要寒暄几句,今天却只是点点头。

有座位,但没人敢坐,都站在一旁等着。

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站在最后,不想惹眼。可二十几个人里,就我一个女郎,还特意打扮过。

新帝要的是钱,我不敢多戴首饰,怕太扎眼,万一他狮子大开口,我拿不出来怎么办?

他不会明抢,但他是一国之君,有什么不能做?

只要脸皮厚、心够狠,让我们这些人倾家荡产、性命不保,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只能希望,新帝讲点道理。

可这些年,我见过的皇帝,不讲道理的太多了。

我低着头,心里盘算:要是真问到我,该怎么回?说实话,还是瞒一点?

新帝来得很快。我没抬头,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轻快又稳,是习武的人。

他一个人进来的,侍从都留在了门外。

我随着众人跪下。

「起。」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清亮,干净。

「今日是寡人有求于诸位,坐下慢慢说。」

众人推辞不敢坐。

「坐吧。你们这样站着,是要寡人仰头看你们吗?」

谁敢让皇帝仰头?大家赶紧跪坐下来。

「兀,去请二郎来。」

门外有人应声去了。我心里一跳——他说的“二郎”,会不会是……

如果真是他,那一别,真是很多年了。

我和他,如今已是天壤之别。

新帝不说话,没人敢出声,都在暗自揣测。

我悄悄抬眼,看向上座的人。

一身黑袍,眉深目邃,下颌坚毅,气势逼人。

太年轻了,还长得这样好看。

我见过的郎君里,论男子气概,他排第一。

看他的样子,光明磊落,不像会随意欺压百姓的人。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也看了过来。

我镇定地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假装没看他。

其实都是硬撑。新帝一身铁血之气,看得人心惊。

但他那一眼,好像有点……失望?

我从没见过他,他失望什么?

是因为我长得不够好看吗?

我确实不是最美的,但也不至于最差吧。

圣心难测,我身上还剩几分女娘模样?

新帝召我入宫时,我正盯着面前那碗凉透的茶。茶面纹丝不动,像我这几年漂泊的心,早就沉得荡不起涟漪。

他从我面前走过,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我没抬头,却知道是他。

西京这么大,我来了数月,从未刻意躲他,却也从未偶遇。路不同,命不同,像两条平行线,硬是碰不到一起。

新帝开口,语气亲近:「吾不善言辞,二郎便代劳了吧。」

齐晏站在他身侧,官服深色,衬得他肤色更白,下巴泛着青茬,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睡好。

他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字字清晰:「今日请诸位来,是为边疆军饷。国库空虚,陛下不忍加重赋税,愿向诸位借银,待国库丰盈,必定归还。」

声音陌生又熟悉,我垂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旁人争先表忠心,我等到最后才开口:「陛下,容吾多问一句——如今军饷缺多少?是捐钱好,还是捐物更实在?」

新帝笑了:「孟五娘果然名不虚传。戍边将士缺衣少食,马匹瘦弱,兵器不锋。今日请诸位来,便是为共渡难关。」

我伏身一拜:「请陛下给吾几日,回去便清点账目,定当尽力。」

出宫时,有人埋怨我多事。

「你何必逞能?陛下都说随意,你偏要尽全力,岂不是显得我们小气?」

我拢着衣袖,语气平静:「天下太平,生意才好做。今日我们出力,来日子弟科举、家门换庭,陛下岂会忘记?」

众人沉默,各自散去。

「五娘稍等。」

一个宫女唤我。转身一看,青衫白裙,身姿挺拔,虽敷了粉,却掩不住那双熟悉的小眼。

「阿桃。」

她快步走来,跪在我腿边,肩头轻颤。

我蹲下身,擦她的泪:「这么多年,你长大了。」

「五娘去哪了?不是说去去就回吗?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泣不成声,我扶她起来,轻声说:「乱世路远,一时回不来罢了。」

「夫人要见你,陛下准了。」

我跟着她,走过磨得光滑的青石路,穿过斑驳的树影。沈微斜倚在檐下榻上,一身红衣,腰肢纤细。

她看见我,缓缓起身,远远望着。

「沈微。」

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低喃:「五娘,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我们合绘的红梅图,她画的梅,我题的字。桌上摆满吃食,我饿极了,不推辞,喝甜浆,吃点心。

「后来盐井被收走了,我就来了西京。」

我轻描淡写,不愿多说漂泊的苦。沈微眼中仍有天真,这样就好。

「你过得好吗?」我问。

「陛下待我如何?他是君王,后宫十几人,利益纠缠。我不争不闹,听他的话,护着家人,就够了。」

她语气平静,我却心疼。

「沈微长大了。」

「你只大半岁罢了!我女儿快两岁了,待会抱来给你看。五娘,你还是一个人?」

「嗯,你知道我,不是能困在后院的人。」

「这世上有几个郎君配得上你?」她轻笑,「我七兄曾说,他自诩是二郎知己,却不如你懂他半分。」

我低头不语。

「你可听过坊间传闻?二郎是陛下臂膀,科考也是他提议的。」

我蹙眉。声名太盛,未必是福。

齐晏,你可知危险?若知,为何不避?

深宫内外,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承诺

我盯着沈微,一字一句叮嘱:

「此事日后再不可多说了,新朝初建,便已有盛世之端,全赖陛下英明,沈微可懂?」

她望着我,许久才伸手捂住嘴,指尖微微发抖。我冲她摇了摇头。

「是,全赖陛下英明神武。」

她忽然抬高声音,像是说给门外的人听。

里屋睡着的女孩醒了,软软唤着「阿母」。她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身红衣,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糯米团子似的白嫩。不像沈微,倒像极了沈慎。

「阿蓉,这是孟家姨母。」

女孩赖在沈微怀里,一双桃花眼怯生生望着我。半晌,她歪歪扭屈行了个礼,小声喊:「姨母。」

这是一国公主,我怎当得起这一礼?

可她是沈微的女儿,本该唤我一声姨母的。

我摸遍全身,没什么像样的见面礼,只好解下腰间一枚玉牌递过去。

她双手接过,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沈微教她,是用了心的。

「改日求得你阿父准允,便同你阿母来姨母家,姨母那儿有许多好玩的,都带给阿蓉,可好?」

我弯腰对她笑。

女孩歪着头,长睫毛扑扇两下,抿嘴点了点头。

不能久留了。我起身告辞。

纵有万般不舍又如何?进了宫,便是身不由己。即便家人相见,也得准允,还不能太久。

「阿桃不懂事,秀圆你多教教她。若有一日宫中放人,你不想待了,还来寻我便是。」

这话说得轻巧,可她如今也是宫里的人,哪能说走就走?

阿桃又掉了眼泪,抽噎着说沈微待她极好。

我如何放得下心?回头望时,沈微牵着阿蓉站在宫门口,身影薄得像纸。

我忍着泪,拉过秀圆一遍遍叮嘱:

「你同沈微说,不必时时处处忍让。小心谨慎是应当,可该硬气时还得硬气些,万不能平白受人欺辱。」

「沈家的事,有她七兄和其余郎君撑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若只系于她一人之身,沈家也走不到今日。」

「秀圆,日后若有用到我处,沈微不愿开口,你定要来寻我。我没什么本事,唯独不缺钱。宫中打点处处要银子,沈家旧日捐了大半家资,如今定然不宽裕……我想法子递些钱进来,不能叫沈微和阿蓉受委屈。」

秀圆拽着我衣袖,泪流满面。

「旁人都以为我家女郎在宫中过得舒心,只有五娘知她不易。你不知,等了半年不见你归,她将寺庙道观都跑遍了,只求你平安。」

我知她。嘴上不饶人,待我却真心实意。

「秀圆,你回去同沈微说,叫她别怕。有晚芙一日,我便想法子护她一日。我懂她心,定不相负。」

我自幼家贫,也曾有过要好的伙伴。她们送我贵重物件,我买不起,只能亲手做些小玩意回赠。

有一日,我听见她们聚在一处议论:

「孟五娘真是好生不识趣,我等送她什么?她又还的什么?这等寒酸,日后不往来也罢。」

从那以后,我再不与人深交。

对钱财这般执着,约莫便是从那时埋下的根。

家贫无友。

可沈微不同。

她问也不问,在我还不习惯她时,就横冲直撞闯进我的生活。

她同我分享她的一切,只因我送她一双鞋,就欢天喜地。

人心诡秘,她待我坦荡,我怎会不知?

我没让马车来接。正是杏小梨花白的时节,风一过,不知谁家的花瓣雪一般洒下来。我立在墙下看着。

巷道深深,一群孩子笑着跑过去,追那只早已飞远的纸鸢。

不知谁家庭院里,传来女娘清脆的笑声,又有郎君清朗地念着一首春日的诗。

现世安稳。

「五娘。」

我回头。

那人立在红瓦白墙下,头顶是扰人的浓绿树荫,光影斑驳,落在他脸颊肩头。

这样好,又这样不好。我才感叹完现世安稳,他就这样撞进眼里。

我知他要守护的是什么。

他在等我么?

看他稳步走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刚好的距离。

「公子,许久不见,可安好否?」

「许久不见,五娘可安好?」

竟是同时问出同样的话。

「甚好。」我望着他笑。

他点点头,脖颈微垂,安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仰头任他看着。挑担的货郎停在邻家门口,几个夫人和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你看这安稳模样,可如你所愿?」我轻声问。

「要走的路还很远。」他答得认真。

是,万里河山,天下万民,要去一个繁华盛世,路确实还长。

「我请公子一杯酒吧?」

我们穿过长长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

始终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往日话少,如今更是惜字如金。

年岁渐长,身上的沉稳清冷,比往日更重。

我叫家中下人备了酒菜,将人都打发下去。

他只饮了一杯酒,菜也只动了几筷。

像是极累,坐得松散自在,背轻轻靠着椅背,不像往日那般挺直。

「五娘还弹琴么?」

他问完,嘴角轻轻一扯,像是要笑。

这一问,勾出一段旧事。

那日曲水流觞,安邑城中体面的郎君女郎皆至。

我本不愿去,无奈沈微不饶我。

我们去得迟,坐在席尾。

沈微心里藏不住事,盯着席间一个女娘,蹙眉揉着帕子。

那女娘生得俏丽,爱笑,一笑便现出小小梨涡。

唯一不足是身量矮些。她极善言谈,一群女郎郎君围着她,无不夸赞。

「活脱脱一雉鸡。」沈微咬牙切齿。

自我认识她,从没听她这样评判过人。

她磨蹭半天,才开口:

「她是兰陵云家嫡长女,名唤芙。二郎曾心仪于她,上门提过亲,被她拒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原以为齐晏心悦的女子该是天上的仙女,不想竟是这般热闹的性子。

「拒便拒了,她还欺人,说什么非王谢子弟不能配她。也不瞧瞧自己模样,口出狂言不怕闪了舌头。」

原来是为齐晏抱不平。

「莫非你还不曾放下齐晏?这是嫉妒了?」

我点点她撅得老高的嘴。

「瞎说什么?他在我心中同七兄无异。」

是我想岔了。她当年跑来我家中骂我,竟只是觉得我配不上齐晏。

「孟晚芙,莫非你要替她抱不平?」沈微气鼓鼓瞪我。

「我自是向着你的。」

那日沈微处处同云芙针锋相对。沈微坦荡,云芙却心思深沉,沈微哪是她对手?

旁人又多向着云芙,沈微憋着嘴,快气哭了。

云芙要同沈微比琴。听闻她的琴艺是琴圣蒋公亲授。

「只比个琴罢了,哪里用得着她出手?我来同你比。」

于是我替沈微比了一场。

我跟着阿翁学过一段,但实在没天赋,早撂下了。

结果可想而知。旁人笑我不自量力。

「孟家也不过如此。」云芙叫婢女收琴,扬眉不屑。

「说得不错。可见一个人本事如何,同她姓什么全然无关。王谢如何?孟云又如何?哪家还没几个纨绔?听闻女娘非王谢不嫁,只盼你到时擦亮眼睛才好。」

那日我给了云芙好大一个没脸。

齐晏今日提起,我才想起这段年少轻狂。

「公子莫非还惦记着那云芙不成?」我玩笑道。

「那时看人,只觉她有才,与我相配。」他也不敷衍。

是,她琴弹得极好。只可惜……云家败落,她也不知所踪。

「五娘,你赚钱不易,少捐些吧。」

他累极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谁挣钱都不易。我今日既将话说出去,定然要守信。国库当真这般空虚?」

「是。天下大乱时,烧杀抢掠者不知凡几。陛下能走到今日,是我同沈慎并于家掏空了家底。若有钱,几年过去,陛下为何连宫殿都不敢修?」

「竟这样穷么?只靠捐能有多少?对于盐税,你们如何想的?」

「还在商榷。」

「将盐井盐田卖给商人,产盐后由朝廷统一收购,再将盐转卖商人,盐税加在售价里,由盐商运往各地。」

我慢慢说道。

这对朝廷最便宜,只负责管理,省时省力。

「只有一点,盐价不能超过原来的。贩盐是暴利,如今过一道手,朝廷虽拿走一部分,商人仍有钱可赚。」

齐晏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陷入沉思。

我不扰他,起身走到檐下,仰头看这一片春光。

春光明媚,我与他之间,却好像永远都谈不到风花雪月上去。

「这生意给你,你可做得?」

「我不愿和朝中有太多牵扯,时时刻刻赔着小心,我做不到。你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推荐一家。」

「闵中陈家?」

「正是,要说盐运,哪家能比得上陈家?」

那天之后,齐晏就常来。有时他一个人,有时和沈慎一起。

齐晏话不多,只喝一杯酒,就安静地听我和沈慎天南海北地闲扯。

这些年我练出了一身好酒量,沈慎早就不是我对手。

可他不服,每次不喝醉不肯停。

我把一袋金珠递给他,让他带给沈微。

他看着我就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把帕子往他脸上一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

「齐家沈家的名声是保住了,可家底也掏空了。现在让我拿出一幅像样的字画我都拿不出。当初沈微要进宫,我不答应。她哭着问我,除了进宫她还能嫁谁家……我心里不知道有多羞愧。我连一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起,她在宫里艰难,现在还要靠你……」

说着他又掉眼泪。

「以后别说这种话,我和沈微还要分你我吗?钱赚来就是花的,难道要放着发霉?还有,别再提什么为陛下掏空家底的事,陛下听了心里怎么想?圣心难测,你入朝这么多年,这事还用别人教吗?」

沈慎这样的脾气,还能好好活着,八九成是靠齐晏吧?

沈慎抹掉脸上的泪,看看齐晏,又看看我。

「是我们疏忽了。」他对齐晏说。

「坊间传闻陛下什么都听公子的,这事儿怕是有人故意传的,你们不妨查查看。」

「我就想不明白,都是人,五娘你这心怎么长的?为什么事事都想得这么周全?」

日子艰难的时候,时时处处都要靠自己,只有万事周全了,才能活得久。

这话说给沈慎听,他不懂。

我们从出生起,过的就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为什么看重钱财?为什么要走到今天?

别人有依靠,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

我没有捐钱,而是揽下了西北军粮的活,还亲自押送了一趟。我得知道我运去的粮食是不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朝廷什么时候有钱买粮,我就什么时候断供。

听起来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还不如干脆捐钱省事。

沈慎跟我一起去的,他终究是娶了李环。

现在后院孩子已经有四个,一个是谢家小娘子生的。

他不再是当年的世家公子,吃喝全不讲究了。我看他坐在车辕上喝粥的样子,心里发酸。

齐晏和他,当年一定也吃过苦。

两个世家子弟,怎么让一个寒门出身的皇帝接受信任,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千难万难。

「别这样看我,我一个男人,吃点苦算什么?」

「只是二郎比我更苦。他旧年腿伤没好全,又跟着陛下东奔西跑,后来为护陛下又受了重伤,整个脊背差点被一刀劈开,躺了一个多月都没醒。」

「说起来你们真像,对自己那股狠劲儿,旁人看了都怕。」

「五娘,这些年……你想过他吗?」他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喂进嘴里。

我仰头看南归的大雁,冬去春归,这是它们的宿命。

它们为什么不一直待在温暖的南方?这样奔波不累吗?

很累啊。可都是宿命。

又是一年秋天了。

时间太快,让人追赶不及。

他看我久久不说话,又叹了口气。

「他现在落下病根,天冷了腿就疼,走路都难。」

「我从没见他哭过。你离开半年后,传来噩耗,孟家全家都没了……你走时说,要回博陵看看你阿母。」

「那时我们还在军中,他求陛下派人去找。等那人回来说是真的,他在山顶站了一夜。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掉泪。」

「我叫他,他看着我,说:若只是一场梦就好了,梦醒了,我就如约娶了她,我只要她一个人就够了。」

「五娘,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愿说。他到现在还没娶,家里催,他从没松过口。」

「知道你回京,他又拉着我喝了一夜酒。他等着你去找他,你却一直没来。」

「京里有很多关于你的传闻,说你早就嫁人了,嫁的是蜀地豪富,各式各样的说法。」

「他在你门口徘徊好几次,就是不肯进去。」

「二郎问过你婚嫁的事吗?他不敢问,怕听到他不愿听的。」

沈慎说完就走了。

沈慎不懂他。他不问,是不愿把我困住。

后院那一亩三分地,留不住我。

他现在朝中为官,齐家哪容他娶一个下九流的商人?

除非他辞官脱离齐家,可他一路走到今天,为的是什么?

他想要一个繁华盛世,现在才走了几步?

他为天下万民奔波劳碌,我也在那万民之中,所以并不觉得遗憾。

他是为别人,也是为我。

他心中有大义。

什么是大义?是正道。

他心中装着万里河山,我心中怎么装不下一个他?

于是山河故人,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到了这时候,何必还要说破?

他知我,我亦懂他。

天下的女子为什么非得一个样?我们本就生而不同,有人在后宅相夫教子,有人种田耕地,也有人奔波行商。

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为自己活着,且活得精彩,这样就不枉此生了。

爱我的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嫌弃我。

他不娶我,不是不爱,是有比爱我更要紧的事要做,也只愿我永远做我自己。

这样就够了。有人朝夕相处,却无话可说;有人相隔万里,还能彼此惦念。

我和齐晏,就算终年不见,他对我而言,还是旧年里那个端正骑在马上,冲我扬唇一笑的郎君。

日日都有死别,我和他不过是一场生离,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各自为喜欢的事奔波,学着接受分离,学着在不停的分开中不那么慌乱伤感。

又盼着下一次还能再见,再见时他很好,我也很好,这就够了。

沈慎番外

我已是不惑之年,朝中革新,官职变了又变。

我现在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二郎是朝中太师。

陛下确实是个好陛下,励精图治,治国有方。

只是苦了二郎,朝中事不论大小,陛下都要和他商量。

别人还有休沐日,唯独他,只要不生病、还能爬起来,总有无数事等着他做。

都说陛下信重他,可我在想,这样的信重是不是该减一点,让他好好歇一天。

沈微劝过陛下,陛下说得直白:

「二郎孤身一人,叫他歇着只会徒增寂寞,不如让他忙去。」

这话也没错。二郎为官数年,起初他父母在世、兄弟还住在一起,后来父母不在了,他就搬出来一个人住。

谁能想到,堂堂太师,只住一间一进的小院?

家里一个贴身侍从,一个做杂事的老翁,一个厨子,还有一个从小跟着他的祝陶。

那侍从还是祝陶的丈夫。要不是他还留着头发、喝酒吃肉,他和寺里的僧人有什么区别?

清心寡欲、无欲无求都不足以形容他。

他从小就这样,天资过人,性子孤傲。我能入他眼,不过是因为我死缠烂打。

他烦不胜烦,才和我做了朋友。

等到弱冠之年,他已满腹经纶。

他对自己极严苛,从不学别人嗑药敷粉,也不让我跟着学。

世家子弟今天办诗会,明天搞清谈,邀他,他从不答应。

我问他为什么?这是扬名天下的好机会啊。

他一双凤眼静静看着我,反问:「扬名天下又有什么用?」

说完又一个人翻书写字去了。他的日子,真是无趣。

王谢子弟名满天下时,河东齐晏,还无人知晓。

我喜欢李环,他问我:「什么是喜欢?」

他说,只有学识匹配,才有话可说。

我看他像个傻子。要真像他说的,只看学识才华,天下多少郎君要打光棍?多少女郎要在闺中变老?

他曾看上兰陵云氏的云芙,只因为那云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连人都没见过,就让他母亲派人去提亲。

那云芙却狂傲得很,说从没听过齐晏的名字,她非王谢子弟不嫁。

齐晏在河东成了笑话。别人虽不明说,暗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

因为这事,他母亲曾捶着他痛哭,嫌他被人平白欺辱。

沈微从小和我俩一起长大,她待二郎比待我还亲近。

她又是个直性子,为这事不知和云芙针锋相对多少次。只是沈微单纯,次次吃亏。

齐晏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别人再请他时,他不再避讳。慢慢地,河东齐晏,已能和王谢子弟相提并论。

我们这样的人,从没有真正的自由。

家族锦衣玉食养着我们,到该用的时候,也绝不心疼手软。

齐家给他定了一门亲事,要不是那女郎姓孟,她没一处配得上二郎。

去提亲的人回来,把女郎的家境一五一十说了。

齐夫人听完,当场就掉了眼泪。

那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她芝兰玉树般的儿子?

可这是齐孟两家早年定下的事,一时半会儿,哪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只是他母亲怎么也没想到——她口中那个处处配不上二郎的女郎,竟让他蹉跎了半辈子。

那女郎到安邑的时候,齐晏确实是摔了。

他不是那种随口扯谎、不顾别人死活的人。

他说摔到了头,把娶亲的事给忘了。

这主意,其实是我出的。

那时世道已乱,他有大志向,不该被这样一个女郎绊住脚步。

我就劝他:让她等几天吧,又不是不娶了。

也给你点时间,看看她到底怎么样。

后来我不知道有多后悔。

如果早知道齐晏会和她这样蹉跎半生,我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要是那时候二郎就娶了她,该多好。

后来我总想劝他成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她那样懂他?

再后来,除了她,已经没人能配得上二郎了。

我永远记得那天,微风细雨,我和二郎推开那扇院门。

院里的女郎一身布衣,蓝布包头,裤腿挽着,满脚是泥。

她有一双藏着星辰的眼睛,亮得惊人。

圆脸圆眼,身形细长,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白的牙。

只是牙齿咬合处微微内凹,一笑就带出几分稚气。

她穷得坦荡,反倒显得我们不请自来、还讨甜浆的有些不合时宜。

她跪在檐下温酒,安静从容,一点也不像十五六岁的姑娘。

屋里墙上挂着一幅行草,气势已成,竟是她自己写的。

二郎听说那字出自她手,神色就微微变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后来她又开了间铺子,牌匾和正堂的字画,都出自二郎之手。

他从不轻易为人写字,连我求一幅都难如登天。

可他对她,太不一样了。

二郎外出大半年,回来才跟我讲起去勿吉贩粮的事。

我震惊极了——五娘一个女郎,哪来那么多想法?哪来那么大胆气?

二郎话少,可句句不离她。

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他说起五娘时,眼里的光有多炙热。

沈微看着单纯,其实挑剔得很。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五娘言听计从。

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或是得了什么好物件,她总要带着秀圆,裹个小包袱去找五娘。

我母亲不太高兴,劝她别跟一个“下九流”的商贾走得太近。

她却说:“你们都不懂五娘,她待人最是赤诚,你给她一分,只要她有,定然十分相还。我喜欢同她往来,阿母别拦我。”

后来啊,后来沈微在宫中艰难,五娘就一袋一袋地捎金珠散钱进去。

我想谢她,她笑着问我:“我同沈微,难道还要分你我吗?”

我母亲那时还在,她说:“果然沈微是会看人的,那孟家五娘,是个好的。”

是啊,她是好的。

我和二郎投军最苦的那段日子,我说熬不住了,回去吧。

他却说他不回,他要挣出来,等有一天能做自己的主了,他要重新求娶她。

“我谁也不要,只要她一个。”

后来他真能做主了,可终究没开口。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忍。”

不忍折断她一双翅膀。她是雄鹰,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飞,他不忍把她关进笼子里。

“若是成了家雀,她就再也不是她了。”

有人离别是因为不爱,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离别,是因为在彼此心里太过郑重。

在他们眼中,对方都不是能随意对待的人。

他们守着别人的现世安稳——沈微的、我的、沈家齐家的、许许多多人家的。

沈微曾说:“七兄你信不信?我在宫中的底气,是五娘给的。”

“因为我从没缺过什么,陛下疼不疼我,我都吃得好、睡得安稳。”

“我用的穿的,旁人怕是见都没见过。”

那时沈微的儿子已是太子,她即将成为一国太后。

不管旁人怎么劝,二郎始终没有娶妻。

他平日只饮一杯酒,偶尔醉了,就在五娘家的院门外站一整夜。

他什么也不说,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那个总是洒脱离去的人,归来。

祝陶番外

我家郎君的腿疾又犯了,疼了一夜没睡。

他已年过五十,眼下青黑,映着花白的须发,让人不忍看他咬牙强忍的模样。

风来要去请郎中,郎君不让。

自从我嫁过来,风来就一直在他身边伺候,郎君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

他去替郎君告假,陛下听说他腿疾犯了,派了御医,又赐下不少药。

黄昏时分,还亲自来了一趟。

陛下也老了,肩背不如从前挺直。

皇后陪他一起来,喝了杯茶,说了不少责怪的话。

怨郎君不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家里有个夫人,至少也能劝一劝。

陛下忍了又忍,又把外出两年的五娘抱怨了一通:

“谁也没说过不准她嫁我家二郎,怎么就那么狠心?”

“生意就那么要紧?生生把二郎拖成了个老头。”

“如今他一身的病,她也不心疼不管吗?”

皇后在一旁笑着看他,温温吞吞地回了一句:

“你用她钱的时候,怎么不嫌她长年在外?是谁说还要建船队出海,等她回来再商议的?”

陛下抿了抿唇,好久才说:

“你怎么处处护着她?她比我还亲?不如我砍了她,大家都松快。”

“你要砍她,就先砍了我和泓儿、蓉儿,怎么样?”

娘娘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泓儿是当朝太子,蓉儿是陛下的心头肉,当朝长公主。

呵,这么多年,她们还是这样护着彼此。

官家夫人、朝中贵人都说,皇后娘娘最难缠。

她若不愿意,谁也别想勉强。

谁叫她命好?有个好兄长不说,还有个“钱串子”护着她。

娘娘曾让人传话:

“五娘有一天若让我替她去死,我眼睛都不会眨。等你们有那本事时,再来说她。”

她们并不常见,却不知为什么,那样要好。

那夜又下大雪,郎君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半夜有人敲门,我让风来去开。

门外传来那个多年未变的声音,我披衣跑出去看——

她披着斗篷,已经成了个雪人。

鬓角也生了白发,肩头落满了雪,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身上有种不慌不忙的从容,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要行礼,她却扶住我的胳膊。

“刚回,今天雪大,我来看看他。”

她笑着指了指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我得了新药,也许能治好他的腿疾。”

她把手里提的药给我看,笑起来还是那口细白的牙。

眼角生了皱纹,长年在外奔波,她比别家同岁的夫人黑瘦些。

可精气神足,声音清亮,一点也不显老。

说话总是和风细雨——岁月不饶人,却饶过了她。

我家郎君心里只装得下她,怎么会没有道理?

我又想起从前的一桩事。

那时郎君刚满三十,正是最好的年纪,有官位,有威望,朝中多少人家想和他结亲。

连陛下也发了话,让他好好寻一门亲事,日后也有人照应。

那时老夫人还在,家里媒人不断。

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吴大人家嫡次女。

见面那天,郎君神色微变。

那女郎生得和五娘一模一样,要不是年纪差了几岁,说是双生姐妹都有人信。

送走人后,郎君只对老夫人说了一句:

“阿母,以后别这样了。儿不欺心——旁人再像她,也不是她。”

老夫人骂了不知多少句“孽障”,可齐家,早就没人管得了他了。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我和风来穿好衣服在门口守着。

“都这年纪了,怎么还耍小孩脾气?药也不喝,郎中也不看,腿怎么能好?”

她轻声细语,听不出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

这世上能说他小孩脾气的,只有她了。

“雪这么大,路又难走,怎么不等春天再回来?”

“你该不会是嫌我回来得太早了吧?”

郎君沉默了很久。

他比谁都盼着见她,哪怕只看一眼,也能高兴好几天。

郎君性子冷,旁人看不出来,我和风来伺候他这么多年,只有五娘回来时,他才会认真挑一件衣服穿。

平时给什么吃什么,只有那几天,他是要点菜的——什么果子什么茶,配什么茶具,他都要一一过目。

五娘让我熬了药倒在盆里,她蹲在郎君面前,打湿帕子给他敷腿。

房门开着,烛光昏黄,郎君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她把脸颊轻轻贴在他膝头。

说不出的温柔沉静。

他们是这样的相配啊。

“这一路还好走吗?”

“很好,除了有些想你,别的都好。”

她声音里带着笑。这样的年纪,也只有她,还能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说。



Powered by 意昂体育 @2013-2022 RSS地图 HTML地图

Copyright Powered by站群系统 © 2013-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