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一个初春的夜晚。
北京户部尚书李汝华在烛光下翻阅着从福建送来的密奏,脸色越来越凝重。
密奏中记载:近三年来,从海外流入的白银骤减近四成,市面银价暴涨,百姓苦不堪言。
更诡异的是,福建月港的商人们都在传一个消息——南洋的红毛番和佛郎机人,似乎在故意控制白银流量。
李汝华放下奏章,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突然想起五十年前,同样是户部尚书的前辈曾留下一句话:"银从海来,银归海去,大明之祚,系于一线。"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老臣的杞人忧天。
但现在,这句预言正在变成现实。
一场跨越三大洲、持续近百年的货币战争,正在将大明王朝推向深渊。
而操纵这场战争的幕后黑手,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隐秘、更加可怕。
1
万历四十年(1612年)十月,福建漳州月港。
这是大明帝国最繁忙的对外贸易港口。
自隆庆元年(1567年)"隆庆开关"以来,每天都有数十艘商船从这里出发,满载丝绸、瓷器、茶叶,驶向南洋。
而它们归来时,船舱里装满的,都是白花花的银两。
户部主事张懋修奉命前来调查银价暴涨的原因。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港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按照往年惯例,此时正是大帆船归航的旺季,码头上应该堆满了从吕宋运回的白银。
但现在,整个港口只停泊着七八艘商船。
"大人,今年的船确实少了。"月港巡检司的官员低声说道。
张懋修问:"为何少了?是倭寇作乱?还是海禁又严了?"
"都不是。"巡检司官员神秘地凑近说,"听说是吕宋的甲必丹不让船走。"
"不让船走?"张懋修愣住了,"为何?"
"这就说来话长了。"官员叹了口气,"近三年来,吕宋的红毛番突然改了规矩,说是什么王令,每年只准两艘大帆船从墨西哥运银子过来,而且还限定了数量。以前一年能运回百万两,现在连三十万两都不到。"
张懋修心中一惊。
他是户部官员,对白银贸易极为敏感。
大明自正统年间起,逐渐从铜钱本位转向白银本位,到万历年间,朝廷赋税、军饷、官俸,全部折算成白银。
问题是,中国本土产银极少,云南八省所产,每年不过数万两,根本不够用。
朝廷和民间都需要从海外进口大量白银才能维持货币流通。
这些白银,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日本,二是经由吕宋转运的美洲白银。
而现在,这两条银路,似乎都出了问题。
"还有其他异常吗?"张懋修追问。
"有。"巡检司官员压低声音,"去年有个从澳门回来的商人说,葡萄牙人在澳门也在控制白银流量。凡是想从澳门进货的商人,必须先通过他们的买办,而买办要收三成的中介费。"
张懋修倒吸一口凉气。
三成中介费,这简直是敲诈勒索!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另一个发现:西班牙人在吕宋限制白银,葡萄牙人在澳门也在控制白银——这两件事,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协调?
他立刻写了一份密奏,快马送往北京。
密奏中,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臣以为,近年银价暴涨,并非天灾人祸,而是有人故意为之。红毛番与佛郎机素来不和,却在同一时间对我大明断银,此事蹊跷。臣请命彻查,以防大患。"
然而,这份密奏送到北京后,却石沉大海。
朝廷正忙于应对辽东的战事,根本无暇顾及白银问题。
万历皇帝看都没看,就批了两个字:"已阅。"
张懋修失望至极。
但他没有放弃。
既然朝廷不管,那他就自己查。
他决定亲自南下澳门,寻找真相。
张懋修走访了十几个从吕宋归来的商人。
他们的说法都很一致:这两三年,吕宋的西班牙人突然严格执行所谓的"王令",限制大帆船的数量和载货量。
"以前虽然也有限制,但执行得不严。"一个姓林的商人说,"只要给西班牙官员塞点银子,多装点货也没事。但现在不行了,查得特别严,而且有洋教士盯着。"
"洋教士?"张懋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就是那些穿黑袍的番僧。"林商人说,"他们在吕宋可有权势了,连西班牙总督都得听他们的。这两年他们突然说要'整顿贸易秩序',搞得我们生意都不好做了。"
张懋修记下了这个细节。
洋教士。
黑袍。
有权势。
这会是关键线索吗?
他继续调查,又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不仅仅是白银减少,就连日本的白银也断了。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日本德川幕府突然颁布"禁教令",驱逐所有传教士。
此后,日本白银出口量骤减。
"以前我们每年能从长崎运回二三十万两日本银,现在一两都拿不到。"一个福州商人愁眉苦脸地说,"日本人说,禁教之后,只准荷兰红毛番和少数中国商人在长崎做生意,而且数量有限。"
张懋修越听越心惊。
吕宋的白银被限制。
日本的白银被禁止。
澳门的白银被垄断。
三条银路,同时出问题。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背后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一切。
但这只手,究竟属于谁?
2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二月,张懋修乔装成商人,来到澳门。
这座小小的半岛,已经被葡萄牙人经营了近六十年。
表面上,澳门还在明朝香山县的管辖之下,每年向明朝缴纳五百两白银作为地租。
但实际上,澳门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商业王国。
葡萄牙人在这里建立了议事会,设立了主教座堂,甚至有自己的法庭和监狱。
最重要的是,他们掌控了从澳门到果阿、里斯本的贸易航线,以及澳门到长崎的白银航线。
张懋修走在澳门的街道上,耳边充斥着各种陌生的语言。
他发现,这里的商业活动极其繁荣,但奇怪的是,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数量却很少。
大部分交易都由葡萄牙商人控制,他们设立了专门的仓库,所有白银进出都要经过仓库登记。
张懋修假装要购买一批丝绸运往吕宋,接触了几个华人买办。
在一次酒宴上,一个姓陈的买办喝醉了,说了一句让张懋修震惊的话:
"张老爷,您知道吗?咱们澳门的白银,都是洋教士在管。"
"洋教士?"张懋修装作不解。
"就是那些穿黑袍子的番僧。"陈买办摇摇晃晃地说,"他们自称什么耶稣会,在澳门可有权势了。葡萄牙人做生意,都得听他们的。"
张懋修心中一动。
耶稣会。
又是这个名字。
在吕宋,有人提到黑袍番僧控制贸易。
在澳门,同样的黑袍番僧在管白银。
这绝不是巧合。
他追问:"他们为何要管白银?"
"这我哪知道。"陈买办打了个酒嗝,"反正从前年开始,所有从美洲来的白银,都得先经过他们的手。他们说这是在平衡贸易,免得白银都流到中国来。"
张懋修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平衡贸易?
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减少流向中国的白银数量!
这些番人,究竟想干什么?
他继续追问:"那日本的白银呢?"
"日本的更严。"陈买办叹气,"前几年日本禁教,把那些番僧都赶走了,所以澳门到长崎的航线也断了。现在想从日本运银子,只能走私,风险大得很。"
张懋修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贸易限制。
这是一场针对大明的阴谋。
而操纵这场阴谋的,正是那个神秘的"耶稣会"。
但问题来了:
一群番僧,为什么要控制白银流量?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张懋修决定深入调查。
他通过关系,结识了澳门一位华人天主教徒,名叫徐思诚。
徐思诚是上海徐家的后人,徐家有人在北京与耶稣会士交往甚密。
徐思诚作为教徒,在澳门担任耶稣会的中文翻译。
通过徐思诚,张懋修第一次接触到了耶稣会的内部世界。
"张大人,您要了解耶稣会,就必须知道他们的来历。"徐思诚说。
他详细介绍了耶稣会的历史。
这个组织1540年获教皇批准,有着严密的等级制度和铁一般的纪律。
成员都受过良好的教育,精通多国语言、数学、天文、地理。
他们的使命是在全世界传播天主教,而东亚,尤其是中国,被视为最重要的目标。
1552年,耶稣会创始人之一方济各·沙勿略在中国广东上川岛病逝。
临终前他望着中国大陆的方向说:"如果我们能让中国皇帝信教,整个亚洲都会归顺。"
此后,一批又批耶稣会士来到东方。
1557年,葡萄牙人入居澳门。
1576年,澳门教区正式成立。
耶稣会士们以澳门为基地,逐渐渗透进中国内地。
"但他们传教并不顺利。"徐思诚说,"中国士大夫对他们的上帝不感兴趣,民间更信奉佛道。所以他们改变了策略。"
"什么策略?"张懋修问。
"用科学技术吸引中国人,用经济手段影响朝廷。"徐思诚压低声音,"大人,您知道澳门到长崎的航线吗?那条航线每年的利润高达几十万两白银。葡萄牙商人表面上在做生意,但背后的大股东,很多都是耶稣会。"
张懋修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这些番僧不仅仅传教,还经商。
而且经营得极其成功。
"他们在欧洲也经商?"张懋修问。
"当然。"徐思诚点头,"在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耶稣会控制着大量土地、商行,甚至银号。传教需要钱,他们必须自己赚钱。"
张懋修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耶稣会,表面是传教组织,实则是一个披着宗教外衣的跨国商业帝国。
而现在,他们在控制白银流量。
"但这和白银短缺有什么关系?"张懋修直接问。
徐思诚犹豫了一下,说:"大人,我再告诉您一件事。三年前,耶稣会派了一位高层来澳门,名叫龙华民。他是耶稣会中国副省会长,权力极大。"
"他来做什么?"
"据说是调整对华贸易政策。"徐思诚说,"他到澳门后,召集了葡萄牙商人、澳门议事会、还有马尼拉西班牙总督的代表,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张懋修心中一紧:"会议内容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徐思诚摇头,"但会议之后,马尼拉大帆船的贸易量就开始减少,澳门这边的白银管制也严格了起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日本的禁教令,据说背后也有他们的影子。"徐思诚压低声音,"日本本来对他们还算客气,但突然就翻脸驱逐。有人说,是因为耶稣会在日本干涉内政,引起了幕府的警惕。但也有人说,这是他们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切断日本白银流向中国。"
张懋修感觉脊背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有一个跨越三大洲的庞大组织,正在通过操纵白银流量,试图控制中国的经济命脉。
"徐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张懋修说。
"大人请说。"
"我需要看到那次秘密会议的记录,或者相关的文件。"张懋修盯着徐思诚的眼睛,"这关系到大明的国运,拜托了。"
徐思诚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试试看。但大人,这很危险。如果被他们发现..."
"我知道。"张懋修说,"但必须这么做。"
三天后,徐思诚冒着巨大风险,偷偷抄录了几份耶稣会内部的往来书信。
这些书信用拉丁文写成,徐思诚只能部分翻译。
张懋修拿到这些文件,连夜翻阅。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他看到了一些触目惊心的内容:
"关于东方贸易的调整..."
"控制白银流量的必要性..."
"通过经济手段影响明朝政策..."
"迫使中国开放传教..."
但最关键的部分,他还没看到。
那封龙华民写给罗马总会长的信,徐思诚说还在另一个地方,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弄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徐思诚脸色大变:"不好,有人来了!"
张懋修迅速将文件藏进怀里。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袍的西方人,正是一位耶稣会士。
他用生硬的中文说:"徐先生,会长找你。"
徐思诚勉强镇定:"好的,我马上去。"
那个西方人扫了张懋修一眼,似乎有些怀疑,但最终还是离开了。
等人走后,徐思诚对张懋修说:"大人,您必须立刻离开澳门。我担心他们已经起疑了。"
"那你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徐思诚说,"但最关键的那份文件,我一定会想办法弄到。三个月后,请大人再派人来澳门,我会把东西交给他。"
张懋修握住徐思诚的手:"多谢徐兄,此恩我张某人记下了。"
当天夜里,张懋修乔装离开澳门,返回福建。
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但要揭开完整的真相,还需要那份最关键的文件。
他不知道的是,那份文件的内容,将彻底改变他对这场阴谋的认知。
更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后,当他再派人去澳门时,徐思诚已经不见了。
有人说他被耶稣会发配到了南洋。
也有人说,他已经遇害。
但在临走前,徐思诚留下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份文件。
1613年六月。
张懋修收到了徐思诚冒死送出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几页纸,上面是徐思诚工整的中文翻译。
张懋修展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这是龙华民在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写给罗马耶稣会总会长的一封信。
当他看到信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3.
信中写道:
"尊敬的总会长阁下,关于东方贸易问题,我已与葡萄牙和西班牙方面达成共识。中国对白银的需求量巨大,这源于他们的货币体系已经完全依赖外来白银。如果任由白银自由流入,虽然短期内我们能获得巨额利润,但长期来看,会使中国经济过于强盛,其朝廷会更加傲慢,不愿向我们开放传教自由。"
"因此,我建议采取'限流策略':通过我会在马尼拉和澳门的影响力,协调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人为控制白银流入中国的数量,制造中国的银荒。当中国因白银短缺而陷入经济困境时,他们就不得不放松对我们的限制,开放更多口岸,允许我们深入内地传教。"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长期计划,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时间。但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必能见效。中国人太过自信,只有让他们尝到经济崩溃的苦果,才会意识到需要我们的帮助。届时,我们不仅能传播福音,还能在中国建立真正的影响力。"
"此计划的关键在于协调。西班牙和葡萄牙虽是竞争对手,但在对华政策上,我已说服双方暂时搁置分歧,共同行动。具体措施如下:第一,严格执行马尼拉大帆船的限额;第二,控制澳门的白银仓储和流通;第三,利用日本禁教事件,切断日本白银输入。"
"愿主保佑我们的事业。"
张懋修看完,手都在颤抖,怒火中烧!
这些披着传教士外衣的豺狼!
他们不是来传教,是来掠夺、来颠覆!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限制,这是一场针对大明帝国的经济侵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货币战争!
张懋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其他文件。
接下来的几份文件,详细记录了耶稣会的具体行动:
1609年秋,龙华民在澳门召集秘密会议。
参加者包括:
葡萄牙澳门议事会主席,菲律宾西班牙总督的特使,数位耶稣会高级神父,几个大商人。
会议达成的共识:
第一,严格执行马尼拉大帆船贸易限额。
西班牙王室早在1593年就颁布过限制令,规定每年最多两艘船,每船载银不超过25万比索。
但这个规定一直执行不严,商人们经常走私超载。
现在,在耶稣会的督促下,马尼拉总督决定严格执行,甚至进一步缩减配额。
第二,在澳门建立白银管制体系。
所有从果阿运来的白银,以及日本白银,都要经过耶稣会设立的"仓库"中转。
表面上说是为了"规范贸易",实际上是要控制释放到市场的白银数量。
第三,利用日本的政治变化。
当时日本正值德川幕府巩固权力的时期。
耶稣会一方面在日本表现得过于强势,干涉内政,引起幕府警惕。
另一方面,又暗中怂恿幕府"清理外国势力"。
1614年,德川家康颁布"禁教令"。
表面上,这对耶稣会是打击。
但实际上,这正中他们下怀——日本闭关,白银出口量骤减,正好配合他们的"限流策略"。
第四,在中国市场散布白银即将枯竭的谣言。
他们让商人在福建月港、广东广州等地放风:
"美洲银矿快挖完了。"
"日本也不产银了。"
"以后白银会越来越贵,要囤货了。"
这种谣言加剧了市场恐慌,推高银价。
整个计划极其阴险。
西班牙和葡萄牙表面上是竞争对手,甚至经常发生冲突。
但在耶稣会的协调下,他们在对华白银政策上达成了一致。
这是一场跨国、跨教派、跨商业集团的联合行动。
而目标,就是大明。
张懋修越看越愤怒。
他想起月港那些因为银价暴涨而破产的商人。
他想起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卖儿卖女的农民。
他想起朝廷因为财政困难而不得不增加"辽饷",加重百姓负担。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这些洋教士的阴谋!
他们为了传教,为了所谓的"影响力",竟然要把整个大明推向深渊!
张懋修连夜整理材料,再次上疏。
这一次,他的奏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4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八月,北京。
户部尚书李汝华看完张懋修的密奏和证据,脸色铁青。
他立刻召集内阁大臣紧急会议。
"诸位大人,"李汝华沉声说,"如果张懋修所言属实,那么我大明的财政命脉,已经被番人控制了!"
内阁首辅叶向高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些洋教士,简直丧心病狂!"礼部尚书拍案而起,"他们表面传教,实则侵略!"
"必须严惩!"兵部尚书说,"立刻下令,驱逐所有耶稣会士!"
但叶向高摇头:"不能意气用事。现在驱逐他们,只会彻底断了白银来源。我们要想办法破解他们的阴谋。"
他下令:
第一,彻查澳门和月港的贸易情况,严惩涉案官员。
第二,派员前往吕宋,与西班牙总督交涉。
第三,寻找新的白银来源,打破耶稣会的垄断。
但一切都太晚了。
耶稣会的计划已经实施了三年,效果开始全面显现。
万历四十年到四十三年(1612-1615),明朝市面银价暴涨。
原来一两白银能买一石米(约120斤),现在只能买半石。
银价上涨,意味着白银购买力下降,在经济学上叫"通货紧缩"。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白银供应不足,导致银贵物贱。
农民收成再好,卖粮食换不到足够的白银交税。
商人货物积压,因为市面上白银短缺,百姓买不起东西。
更可怕的是,朝廷财政陷入危机。
明朝的赋税、军饷都以白银计算。
农民交不起税,地方政府收不上来钱,中央财政入不敷出。
偏偏此时,辽东战事吃紧。
努尔哈赤建立后金(1616年),不断侵扰辽东。
明朝需要大量军饷,但国库空虚。
万历皇帝不得不增加"辽饷",向百姓加派三厘银(后来增加到九厘)。
加派税负,使本来就因白银短缺而困苦的百姓雪上加霜。
河南某县,农民王二因为交不起税,被官府抓去坐牢。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走投无路,只好卖掉六岁的女儿。
买主给了三两白银。
但这三两白银,还不够交齐田赋。
妻子抱着女儿痛哭:"都是这该死的银子!为什么银子越来越贵?为什么我们越来越穷?"
她不知道,在万里之外的澳门,有一群穿黑袍的番人,正在仓库里数着白银,计算着什么时候释放下一批到市场。
她不知道,在马尼拉,西班牙总督正在执行着严格的配额制度,让大帆船停在港口,不让它们装满白银来中国。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这场阴谋,正在毁掉千千万万个像她这样的普通家庭。
民怨沸腾。
天启、崇祯年间,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陕西的王二,因为卖女儿还交不起税,最后跟着李自成造反了。
四川的张三,因为年年歉收又缴不起辽饷,投奔了张献忠。
明朝就像一座大厦,而白银短缺就是那根从底部抽走的支柱。
整座大厦,开始倾斜、摇晃。
朝廷试图应对。
叶向高提出了几个方案:
第一,开采本土银矿。
但大明银矿稀少,云南八省加起来,每年最多产银十几万两,杯水车薪。
第二,恢复铜钱流通。
但多年来习惯了白银,铜钱已经没人愿意用。
第三,打破耶稣会的垄断,寻找新的白银来源。
"办法只有一个,"张懋修说,"与荷兰合作。"
"荷兰?"
"荷兰东印度公司正在东南亚扩张,他们与西班牙、葡萄牙是死敌。如果我们与荷兰合作,或许能打破白银垄断。"
这个建议很大胆。
明朝一向坚持海禁和朝贡体系,从不主动与西方国家建立平等外交关系。
但叶向高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明朝派出一个秘密使团,前往巴达维亚(今雅加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接触。
谈判艰难,但最终双方达成协议:
荷兰可以在福建沿海进行有限度的贸易,提供白银。
作为回报,明朝向荷兰开放部分商品采购权。
这个协议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白银短缺。
但问题是,荷兰的白银供应也有限,而且要价很高。
更重要的是,明朝内部矛盾已经积累太深。
党争、腐败、灾荒、起义,各种危机叠加。
白银短缺只是压垮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
但不可否认,这是很关键的一根。
如果没有白银短缺,明朝也许还能多撑几十年。
也许能够改革,也许能够中兴。
但历史没有如果。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万历皇帝去世。
此后,明光宗、明熹宗、明思宗(崇祯)接连即位。
朝政越来越混乱,财政越来越困难。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
崇祯帝在煤山自缢,终年34岁。
临死前,他在衣襟上写下遗言: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他不知道,大明的灭亡,不仅因为那些亡国之臣。
更因为五十年前,一群穿黑袍的番僧,在澳门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那个会议,决定了一个帝国的命运。
5
崇祯死后的第三天,紫禁城外。
一个穿黑袍的西方人站在角楼下,望着那座曾经辉煌的宫殿,眼神复杂。
他是意大利耶稣会士卫匡国。
他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见证了明朝的灭亡。
他的同伴走过来,用拉丁语说:"神父,大明灭亡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成功?"卫匡国苦笑,"你管这叫成功?"
同伴愣住了:"怎么了?"
"你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北京城,你看看那些尸横遍野的百姓。"卫匡国的声音颤抖,"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同伴辩解道:"明朝的灭亡,主要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腐败、党争、军事失败..."
"住口!"卫匡国打断他,"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确实加速了他们的崩溃。"
他指着远处的煤山:"那位皇帝上吊的地方,你能看到吗?他死前写下'朕非亡国之君'。但他不知道,五十年前龙华民神父的那个计划,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
"可是...可是我们是为了传播福音..."同伴喃喃道。
"福音?"卫匡国悲哀地摇头,"我们通过经济手段削弱明朝,以为可以迫使他们开放传教。但结果呢?明朝灭亡了,战乱不休,民不聊生。这样的中国,对我们传教更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满清入关了。他们比明朝更强硬,更排外。我们在中国的传教事业,恐怕要彻底完了。"
同伴沉默了。
卫匡国叹息:"我们想用经济手段控制一个帝国,最终却毁掉了这个帝国。我们想传播信仰,最终却失去了传教的土地。"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因为白银短缺而破产的商人,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造反的农民...他们的血,都在我们手上。"
"神会宽恕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耶稣会的计划"成功"了,却也彻底"失败"了。
成功,是因为他们确实通过控制白银,影响了明朝经济,加速了明朝灭亡。
失败,是因为明朝没有按他们预期的那样屈服开放,而是直接崩溃了。
而满清入关后,对西方的态度比明朝更加强硬。
康熙年间,因为"中国礼仪之争",教皇与清廷决裂。
雍正元年(1723年),清廷颁布"禁教令",驱逐所有传教士。
耶稣会在中国的传教事业,彻底失败。
更讽刺的是,1773年,教皇克雷芒十四世在各国压力下,解散了耶稣会。
这个曾经权倾天下、操纵全球贸易的跨国组织,就此消失。
虽然1814年又恢复,但已经风光不再。
而那场货币战争的后果,却延续了数百年。
6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
是谁在1540年代故意切断白银供应?
准确地说,是从1609年开始,耶稣会联合葡萄牙和西班牙商业势力,系统性地控制流向中国的白银。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表面上是为了传教,实际上是为了通过经济手段,迫使中国屈服,让他们获得更大的政治、经济和宗教影响力。
他们成功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影响了明朝的命运。
白银短缺加剧了明朝的财政危机,间接导致了民变和灭亡。
但他们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
中国没有屈服开放,反而走向了更封闭的满清时代。
耶稣会不仅没有获得更大的传教空间,反而被彻底驱逐。